黎明,,在濃厚霧氣中,,荊家村開始熱鬧起來。
家家戶戶來到河邊收起昨天放下的魚筌,。魚筌是一種用竹篾編成的簍,,口有向內翻的竹片,魚蝦進來容易出去難,。
村民總是很容易滿足,,昨天上游暴漲,收獲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在歡快的笑聲中,,濃霧漸漸轉淡,最后消失無蹤,,初升的太陽預示著又是一個好天氣,。
季羋站在荊老爹家門口,目光憂郁,。剛才去看了蒙荻,,仍然未醒,額頭燙的嚇人,。一夜不見,,棱角分明的臉龐深深陷了進去。
荊老爹只是搖頭嘆氣,,這是得了風寒,,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他自己了,。
恍恍惚惚來到河邊,,望向上游方向。聽老爹講,,這里是睢水的岔口,,本來已經有些淤塞,要不是河水暴漲,,小舟也不可能飄到這里來,。
似是猜出了幾分來歷,老爹讓荊踔出去打聽消息,。中午時分,,荊踔慌里慌張跑了回來,。
“楚國沒了!”
“楚國怎么會沒了,?”
“對啊,,好端端怎么會沒了?”
村民圍了過來,,荊家村雖然閉塞,,但好歹知道自己是楚人。
躲過老爹的木杖,,荊踔不敢再賣弄,,趕緊說道:“是真的,郢都城被吳國占了,,聽說男的殺光,,女的全……我不敢靠近,就跑回來了,?!?p> 村民們沉默了,雖然郢都很近,,可這些事好像離自己的生活很遙遠,,不知道該說什么。
有村民小聲問:“那我們以后是楚人還是吳人,?”
季羋只聽到四個字,,楚國沒了,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倚靠在門上,,淚水奪眶而出。
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守在蒙荻身邊,。白天穿著絳紅色的衣裳跳起巫舞,祈求鬼神,。晚上,,在昏暗的油燈下默默凝視著蒙荻憔悴的臉龐。
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雖然這稻草也快沉下去了,。
村民小聲議論,都道她已經瘋了,。
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原以為會這樣一直沉淪下去。眼前閃過一抹火焰,,蒙荻努力睜開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火焰在身邊靈巧飛舞,,在一聲驚呼中驀然停下。
季羋轉過身來,,四目相對,久久無言,。
這已經是第三天的早上,,蒙荻喝了魚湯,精神還不錯,,對這季羋微微欠身:“公主殿下,。”
“沒有公主了,,楚國沒了,。”
季羋目光直視平靜說道:“畀我,,季羋畀我,。”
“蒙荻”
這是兩人第一次交談,,至少都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蒙荻恢復的很快,數天后就可以下地了,,陪著季羋站在河邊,,靜靜看著河水流淌。兩人都換上了粗布葛衣,,仍難掩風姿,,遠處的村民都在議論,好一對璧人,!
自從蒙荻醒來后,,季羋開朗活潑了許多,沒事就跟著村里的婦人一起浣紗搗衣,,也學著做魚羹,。
“蒙大哥,這里真好,,你愿意一直呆在這里嗎,?”
蒙荻理解季羋這種逃避的心態(tài),但他知道,,楚國并沒有亡,,相反,先亡的是吳國,。
但是,,此時的季羋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望著身邊明眸善睞,巧笑倩兮的女子,,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戰(zhàn)火奇跡般地沒有波及到這個近在咫尺的小漁村,也許是因為這里太閉塞了,,也許是吳軍正忙著享受攻破郢都帶來的勝利果實,。
荊家村除了捕魚,打獵也是重要的生活來源,,荊踔就是打獵的好手,。
村民就地取材,制作了不少竹弓竹箭,,勉勉強強能打個山雞兔子什么的,,主要還是靠陷阱收獲。
畢竟做弓可是個技術活,,弓有六材,,六材之干即為弓臂,楚國流行用上好的竹子,。
還要用牛角貼于弓臂的內側,,用牛筋貼于弓臂的外側,以魚膠粘合干材和角筋,,將縛角被筋的弓管用絲線緊密纏繞,,使之更為牢固,將制好的弓臂涂上漆,,以防霜露濕氣的侵蝕,。一般每十天上漆一遍,直到能夠起到保護弓臂的作用,。
蒙荻是個使弓的大行家,,自己也試著做過幾張,看著這些簡陋竹弓不禁莞爾,,不過條件有限,,尋常獵戶用用尚可。
隨手拋在小舟上的長弓被荊踔尋了回來,,蒙荻輕輕拂過弓弦,,這是莫成的弓,那日一戰(zhàn)后,,就再也沒見過莫成,,只怕也是難以幸免。
嘆了口氣,將弓遞給正眼巴巴候在一邊的荊踔,,從荊踔的眼里,,看到了射手對于好弓的狂熱。
閑來無事,,教教村民射箭,,贏來一聲聲叫好,每當這時候,,季羋總是俏立一旁,,微笑看著。
這樣忽忽過了一月有余,,蒙荻傷已大好,開始學著結網打漁,,季羋也越來越熟悉農家的生活,。兩人以為可以就這么在村子里呆一輩子時候,村口響起了急促的鐘聲,。
這口鐘還是荊老爹少年游歷的時候帶回來的,,雖說缺了半邊,也還是村里的重寶,,一旦鐘聲響起,,全村人就要到村口集合。
蒙荻和季羋也走了過去,,荊老爹神色復雜地看了兩人一眼,,肅聲告訴大家,吳人來了,。
剛剛得知,,附近幾個村子都遭了難,吳人居然屠村,!而且還一把火燒成平地,。
村民嘩然,原以為這打來打去不關自己的事,,做楚人也好,,做吳人也罷,自己都是打漁狩獵過日子,。
荊老爹止住大家的議論,,宣布馬上遷走。
遷走,?遷哪里去,?蒙荻小聲問身邊村民。
“遷哪里?還不是遷回大澤去,,可惜了這么好的地方,。”
原來荊家村民世代生活在云夢大澤,,近年來水賊橫行,,盤剝甚重,眾人苦不堪言,,才遷到這里,。
荊老爹威信很高,一聲令下,,大家都去收拾,。老爹又向蒙荻二人說道:“兩位也一起走吧,水賊雖然狠,,還有條活路,,這里是不能呆了?!?p> 兩人自無不可,,反正也沒地方可去。
荊家村五十余口,,七八條小船一裝,,轉眼就出了河灣??粗迕窭涞臉幼?,蒙荻詫異問道:“敢情你們早就做好遷走的打算?”
老爹呵呵笑道:“沒辦法啊,,從大澤出來后,,一路遷了好幾處地方,大家都習慣了,??上В@里水草豐盛,,野物又多,,倒是扎扎實實過了幾年好日子?!?p> 雎水彎彎曲曲,,兩岸風光逶迤。江南的初春,,雖仍有寒意,,天地卻已明媚了許多。
眾人心情輕松起來,好事者唱起了楚地民謠,,歌聲悠揚流暢,,毫無做作之感。
在河里撈了幾尾鮮魚,,稍加整治,,蒙荻和季羋就著魚湯,聽著老爹漫聲講述荊家村的淵源,。
眼見水面漸漸寬闊了起來,,遠遠望去,煙波浩淼,,夕陽的血紅從天邊淌下,,滴到深黛的湖面上。水鳥輕快地掠過水面,,留下點點波紋,。
蒙荻和季羋相視一笑,這一刻,,但愿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