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青棠(1)
“你是在安慰我么,?”我凄凄然一笑,,垂首不言。
“姐姐,,你之前為了找琴,,可以說歷盡艱辛,,那時的你找琴純粹是為了彎成一樁任務(wù),是功利的,。而今鉛華洗去,,剩下的你,不是九方司辛左夫人南宮左,,而是清雅堂的女主人舒云意,,那個雅好音律,淡泊自在的舒云意,,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或許在杜甫看來是渺茫哀愁不知歸路,,但用在姐姐身上,,是真正合適,姐姐,,你和這天地沙鷗一樣,,來去自如,你尋琴,,只是因為你熱愛它,。”
她繼續(xù)說著,?!耙箽馇逍拢瑝m滓皆無,,月光皎潔如云,。與日間塵世喧囂,判若兩境,。把酒盈樽,,仰望長空,,對月聊抒雅興。恨無太白月下獨酌,,狂放浮想,,盡做浪漫激情。了無把酒問青天,,亦無起舞弄清影,,月夜空闊,闃寂無人,。方能以求解脫,追思人生,。人生如夢,,須臾即逝,不過隙駒石火夢中身,。嘆虛無,,千古文章,剔吐縱橫,,又有何人親,?不如褪去青衫,陶陶田園樂天真,。歸來山水,,風(fēng)月作行。人道是,,琴酒溪云作閑翁,。”
白蕖徐徐吟來,,“姐姐還記得么,?當(dāng)時你給東坡的這首行香子做注,就是這么寫的,。不如褪去青衫,,琴酒溪云。姐姐,,天界兵荒馬亂,,你就安生待在朱雀府,做一閑人,。姐姐,,我陪你?!?p> 白蕖永遠有一句“我陪你”,,在我最苦痛難捱的時候,,宛如一盞燈火,永恒地依偎在身側(cè),,溫暖如春,。
朦朧的水汽蒙上了我的眼眸:“蕖兒,只有你能叫我明白,,還好,,還好,萬事還有你,?!?p> 她淺笑安然。
自回來后,,我發(fā)現(xiàn),,青棠越來越不安分。
銀鈴兒告訴我,,她白日沒有活時,,有時會向段六嫂告假,跑出去,,不知去了何處,。銀鈴兒試圖跟她,總是飛快沒了影,。
我聽了只蹙眉,,奈何沒有出什么事,到底不能把她如何,,又問了她幾句去了哪兒,,她只咬定喜歡熱鬧街市,從前在宮里看不得,,如今出了來,,很享受這一繁華光景。
我不置可否,。
這日從王府陪伴白芍回來已近四更,,我累得發(fā)昏,倒頭一睡,,醒來卻覺身上仿佛有痛楚之感,。強撐著起來卻又倒了下去。
我疑心大起,。難道是宜淑妃,?
恐怕不,我當(dāng)時并未覺有何不妥,,就算有,,她動機又何在,?
我還沒聽說過凡間秘術(shù)能奈何得了我。不可能,,不會是,。
可疑云乍起終歸心悸。我想要爬起身來,,又無力倒下,。
我再次醒來已是清晨。剛要輾轉(zhuǎn)反身,,頭痛撕裂感越來越強烈,,被強大的震聾感擊得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仿佛墮入了冰雪深淵,。
有人在呼喊,。
“白芷——白芷!”
一身亮麗的月白紗袍在我面前消失,。如雪皎潔的空靈色為血色無情吞噬,,血濺五步,,抽尸踏骸,。
一張張殺紅了眼的臉可怖又猙獰地奸笑著。揮刀劈斧之下,,是痛苦慘叫又化作命隕之后的寂寥,。無數(shù)的慘叫,無數(shù)的哀嚎,,夾雜著獰笑與如野獸般的巨吼,,像極了十八層地獄,像極了修羅戰(zhàn)場,。
她仿佛只有十歲,,看著面前的一個中年女子含淚而笑,無比凄愴地溫柔撫弄她的臉頰:“好好活下去,?!?p> 轉(zhuǎn)瞬間,女子的面龐就被鮮血和慘不忍睹的刀痕擊得粉碎,,她的身后,,出現(xiàn)了斷裂的兩條狐尾。原本是純白如玉,,現(xiàn)今卻落得比紅狐的尾還要血紅可怖,。
她閉上了眼,凄楚地哀嚎,。
十歲的少女哀哭不止,,不知又被誰橫打抱走,。滿目瘡痍與如陽殘血漸次消失在視線中,氤氳的水汽迷糊了最后那一點駭人的殷紅,。
“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我仿佛被誰用力拖出深淵,,猛地驚醒,少女的帶淚面容撞進了驚恐的眸,。
白蕖著一身簡素歪斜的蠶綢睡袍,,頭發(fā)散亂披在雙肩,半是哭半是笑,,她一手撫著我的身子,,“好了好了,姐姐別怕,?!币皇终泻粜°y鈴:“銀鈴兒,你去給姑娘熬些安神湯,?!?p> “好?!?p> 她強笑著面對我:“姐姐怎么了,?可是近日事太多,夢魘了,?”
第一次覺得心起伏如此之大,,身體極痛極痛。來不及回答她,,又昏昏睡了過去,。
我覺得仿佛誰的指尖搭上了手腕,又有兩個女聲,。
“蕖姐姐,,姑娘這是怎么了……”
“我具體感覺不大出來,只是姐姐氣若游絲,,好像很是虛弱,。”白蕖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白蕖怕找別人給我看病會暴露我的仙體,,又處處找不到杜仲。每日愈加憔悴。她每每叫銀鈴給我熬一些安神湯喝,,只期盼杜仲哪日可以下來,。
今日突覺體弱之癥不知為何加重,渾身痛苦難言,。拼命喘息著,,蒼白枯槁的手指無力地要去抓被單,素錦的錦衾被撕得一綹一綹,。
白蕖見我不同往常,,眼中聚集起深重的疑色,迅疾抓過她的手一搭,,她感覺著,,面上的疑慮漸漸化作驚恐萬狀,眼眸倒影著燭火之光,,一寸一寸照亮她眸子深處的驚駭,。
“姐姐,你什么時候中了蠱術(shù)??!”她急得音色也變了調(diào),無力地癱軟在地板上,。
“你說什么,?”我吃力地支撐起身子,“什么蠱術(shù),?阿蕖,,你,、你……”
我邊掙扎著,,可是使不上力氣。
“絕對不會錯,,娘親曾教習(xí)過我這個,,我感覺得出,姐姐有中蠱的體兆,?!彼澏吨榔穑蛔忠蛔秩珏N煉,,直擊得云意頭腦發(fā)昏,,心口刺痛。
“只是奇怪的很,,這個不同于滇南蠱術(shù),,我探不出更多了。可我,、為什么之前感受不到……”
她說這話時像是感覺到了莫名詭異,,渾身觳觫。她突然想起什么,,喚進小銀鈴:“銀鈴兒,,你看著姑娘,我出去一趟,?!?p> “哎!藥好了就來,!”
我挪近她,,蒼白的手指輕輕碰到她的袖子,大口喘息著:“這才破曉呢,,外頭還暗沉沉的,,你……你一個姑娘家,要去做什么,?”
她回頭凄慘一笑:“姐姐,,別擔(dān)心,我去九重天上,,找杜仲,。”
我用力攥住錦被,,艱難地發(fā)聲:“你開什么玩笑……你一個凡人……你怎么去……不許去……我不妨告訴你……天帝和狼族烽火已起,,你這個時候去……”
“姐姐別怕,你的護身玉和花靈給我就是,?!彼亲樱瑳Q絕而灑脫,。
“不,、我不允許你去!你是要去送死嗎,?白?。÷犜?!……我……我還沒那么容易死……你……”
我感覺到有人強行用銀針致我昏迷,,又逼出了我體內(nèi)的花靈和護身玉——我曾教她過此術(shù),是為了以御不測,,何曾想她現(xiàn)在竟然要……惶恐至極,,蕖兒,蕖兒……你不許去,你不可以去……
小銀鈴慌忙跑進來,,恍惚見她的白衣晃晃,,衣帶一撲一撲,好像腔子里掙扎的那一口氣,,上不來,,亦下不去。
我忍受著身體劇烈的撕扯感,,痛苦地仰面躺著,,數(shù)年前桐花鐘的恐懼再一次浮上心頭。
小銀鈴將參茶熱一熱,,嬌小的身軀用勁扶起我,,我抵抗著劇烈的頭痛,強行爬起,,就著小銀鈴的手服茶,。卻見青棠從堂外小跑著回來,面色匆匆,,雙眉顰蹙,,像是萬分焦急,她一見我,,忙趕著過來,,俯身急道:“姑娘,出事兒了,?!?p> 我見她的神色有些許害怕,腦中嗡地一下,,大覺不妙,。仍強做鎮(zhèn)定:“什么事?”
她緊緊絞著手中的帕子,,顫顫道:“襄王妃騎著馬,,孤身一人去鳴蕭關(guān)找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