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設(shè)局(3)
我嘆了口氣:“之前是我氣糊涂了,,竟沒發(fā)現(xiàn)其中關(guān)竅,。你想,泉侍宮女自隆憲朝起,,都專門由御前調(diào)教,,一般嬪妃怎么使喚得動?又怎么能接近得了,?蘇綾又向來是個謹慎的,,也不會和我們過不去。你還記得我問過小銀鈴青棠的出處么,?是在茶司,,當然會和御前有來往,又都是少年心性,,所以必然會和那幾個宮女熟絡(luò),。無論她的主子是誰,她都能準確無誤地去做吩咐的事,。唯一可能的就是,,侍泉宮婢確乎向青棠說了什么,只是確如她們所說,,說的是捷報,,可至于她傳的是什么,就沒有人知道了,?!?p> 白蕖張口結(jié)舌,又問道:“姐姐,,這說不通,,那真出了事,難道青棠竟也撇得干凈,?”
我拂去身上的落花,有些煩悶:“當然撇得干凈,!御前人多口雜,,西驪戰(zhàn)事又繁復(fù)錯雜得緊,,豈是幾個小小宮女能夠聽的明白的?正因為如此,,誰都會認為這是因為宮女錯聽誤傳了才造成的滔天大禍,。而理所當然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幾個宮女,!至于別人傳到襄王府時說了什么,,誰會再去追究?又誰會想到其實乃有人有意為之,,歪曲事實指鹿為馬,?若沒有軍情來報,那么青棠確實難辭其咎,,可問題就在于確有來自西驪的喜訊快馬加鞭而來,,是故侍泉宮婢百口莫辯,只能聽之伏罪,?!?p> 白蕖聽得一愣一愣。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急急扶住身旁的梅花枝干,,有些心神慌亂,又有些不知所措:“姐姐,,真沒想到,,我真沒想到……所有的前因后果,理清了……全都理清了……她們竟敢,、竟敢拿邊關(guān)軍情做文章,!”她恨得咬牙切齒。
“還好芍姐姐安全回來了,,別的咱先不說,。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若沒有確切的證據(jù),,若不能一次性扳倒對方的,就要先冷靜以對,,靜待時機,。”我定定道,。
“好,。”她垂著頭,有些沮喪,。
我溫柔挽過她,,和煦道:“咱們走吧?!?p> “舒姑娘這是要回去了么,?眼瞧著時辰還早,不如去瑤華宮坐坐,?!?p> 我和白蕖應(yīng)此熟悉的聲音往后一瞧,眼眶就紅了,。是疏清,,著一襲青碧色宮裝,攜一小婢端立于不遠處,,笑容溫雅,。
她才十六歲。十六歲??!就要一生斷送在這后庭里。
我強忍住淚意,,帶著白蕖對她屈膝行禮:“蕭修容盛情,,臣女卻之不恭?!?p> 疏清笑笑:“姑娘請,。”
走向瑤華宮的途中,,我和疏清恪守著應(yīng)盡的禮儀,,未見絲毫逾矩。直到進了內(nèi)室,,蕭絳珠遣散宮人,,二人方淚眼盈盈執(zhí)手相看,竟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清兒……”才說出這一句“清兒”,,我就忍不住掩面低泣。白蕖嘆著,,亦落下淚來,。
“姐姐,可恨我葉家家道中落,,妹妹不孝,,為了活下去只得背上蕭氏的名號,。”她苦笑,。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若知道你如今一切還好,爹娘只會感到欣慰,,定不會怪你?!?p> “我知道,,姐姐。我一直以為……我一直以為你死了,。直到那天,,你和蕖妹妹一襲宮裝,活靈活現(xiàn)站在我面前,,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后來多次看見你,,我才確定是真的。那個深得圣眷的新封貢造使,,就是我那化名成舒云意的姐姐……”她泣不成聲,。
“還好上天眷顧,沒有想將葉家趕盡殺絕,?!蔽乙耘潦脺I。
她歡喜地擦去淚珠,,強笑道:“姐妹多年不見,,一朝乍然重逢,是喜事兒,!別說那么多喪氣話,,姐姐,我想你們想得緊,!把你和蕖妹妹這些年的經(jīng)歷都一一道給我聽,,好不好?”
我和疏清促膝交談,,絮絮說了許多話,。說到傷心處,免不了又要落淚,。說起歡喜的,,又破涕為笑。此間情緒起伏,,可謂跌宕,。
有意著,,我將下凡代替葉疏淺一事略去,實則心不忍——疏清不知道,,其實她唯一留下的姐姐,,早就已經(jīng)死在了亂葬崗。而眼前的這一個人,,不過是她的替身而已,。
我不愿意告訴她,一來后宮諸事交錯,,我不愿讓她煩心,;二來則是最重要的:我要讓她認為,她姐姐還活著——盡管,,盡管這只是個謊言,,可于她來說,是寂寂后宮中所有的慰藉與希望,。我又怎么會忍心拆穿,。
疏清悵然:“我那天,碰見了皇上,。我和他交談,,得了他的歡心。因我還小,,他破例未侍寢就晉封了我,。實在是冒祖規(guī)之大不韙。后來他知道我是罪臣之女,,就想辦法讓我假借到同平章事的門下,,稱是蕭慎之的幺女。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p> “皇上待你可好?”
“還好,,主要喜歡和我吟賞詩賦,,對弈作畫。侍寢反倒是少,,這樣也好,,可避開那些人的眼熱和算計。為了活命,,我改了一貫在從前家里頭的任性,,學(xué)會了謹小慎微,寵愛不如婉妃貴妃她們多,,境況倒也不像失寵的安美人,,陶充儀那樣門可羅雀,。皇上摸約一月有四五次在我這兒,。所以姐姐放心,,目前我還算安全——也不必掛心那次我為你會得罪孟貴妃,那次是破例,?!?p> 我頷首,很是欣慰,。
“這偌大的瑤華宮寬敞華貴,,原本的主位是之前得寵的莊德妃,后來因禍被褫奪封號,,打去了冷宮燕幽宮。自那以后主位就一直空著,。我也是之后才搬進來的,。西閣漪綠軒住著的是卞昭容,我位分低,,住東閣綺朱軒,。”
白蕖拉起疏清喋喋不休,,說起茶堂的趣事兒,。我笑著聽。須臾,,我注意到了她身后琴架上的一琴,。不由得調(diào)侃道:“素聞晉之陶潛不通音律,仍置琴一張,,其上雖無弦,,卻能手揮琴面,俯仰自得,,彈到動情時為之一哭,。妹妹在府里就是琴的好手,姐姐我也自愧不如,,怎么如今也學(xué)陶公作無弦琴置,?”
她原本聽白蕖講得熱鬧,意興盎然,,乍然聞長姊此語突然變得傷感:“五柳先生題: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我雖置身這繁華宮廷,,可也不敢忘了一個葉家女兒的初心,,學(xué)陶公放一無弦琴,,不過也是時時提醒自己,莫要因眼前富貴而忘記了何為人間的自在與清歡——于我來說,,那才是永恒,。”
我聽之大為動容——這難道不是琴的真正意義么,?她懂得,,她確實懂得。
疏清又補充說:“其實除了此,,妹妹還想了另外一層——當初我以為姐姐已死,,早就心如死灰。若不是遇見了皇上,,有后來的種種,,我早就一白練投繯了??晌铱紤]到不能因為一時沖動而讓父母兄長和姐姐泉下不安,,選擇好好活下去??膳f事不能忘,!姐姐和我在家中最愛撫弄七弦,姐姐既然已死,,我還要弄琴做什么呢,?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也就附庸風(fēng)雅學(xué)一學(xué)伯牙斷琴絕弦,,算是憑吊我和姐姐過去的曾經(jīng),。”
她綻齒一笑,,如一對春桃從雙頰發(fā):“可現(xiàn)在不同了——姐姐回來了,,蕖妹妹和芍姐姐都安好,我沒有什么可求的了,。彼此都平安,,于我們來說,不是最奢侈,,也最渴求的東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