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國,,唯方四大國之一,本是區(qū)區(qū)一座海島,,土地貧瘠人員稀少,。不知何時起,,島上的居民發(fā)現了一種鐵,用那種鐵打制出來的兵器格外鋒利,。因此,,在全民習武的情況下,再配以神兵利器,,加上當時國主的野心,,程國開始向外擴張,沒幾年,,就將周邊島嶼全部囊括旗下,。程王為了更好地統(tǒng)治國家,將島上原部族全部殺光,就這樣,,以鐵血手腕奠定了程國的根基,。
一晃百年。
第三十五代程王銘弓試圖效仿先祖繼續(xù)擴張,,可惜時過境遷,,燕、璧,、宜三國都已非當年弱國,,國力雄厚,易守難攻,,銘弓雖有神兵猛將在手,亦難作為,,連連敗仗之下,,氣得中了風。當然,,另有一說是頤殊為了奪位,,對他下了毒??傊?,以戰(zhàn)養(yǎng)國的計劃徹底失敗。然而,,程國還是很有錢,。
錢從何來?
明面上看,,是兵器買賣和歌舞伎場的賦稅,,令它的經濟畸形卻又繁榮地繼續(xù)增長,深入挖掘后就會發(fā)現遠不止此,。
光從璧國來說,,姜皇后的父親姜仲,就養(yǎng)有三千名死士,,這些死士有著嚴密的分工和紀律,,能夠完成許多艱難的任務。而這樣的人才,,絕非三兩年就能培養(yǎng)出來的,,他們必須從小接受專業(yè)訓練,經過重重考驗才能成為死士,。光靠姜仲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么這些死士是哪里來的,又是如何培育的呢,?
答案就在三十九萬七千之中,。
二十年來,有檔可查的三十九萬七千名孩童,,就這樣被人販子拐走,,送到程國,由一個秘密的組織對他們進行挑選分揀:適合練武的,,送去訓練,;長得漂亮的,送去賣藝,;體弱多病的,,奴役干活后任之死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滴水穿石,成績驚人,。
在姜皇后與其父鬧翻之后,,她終于查出了家族死士的由來,這個秘密終于浮上水面,。
因此,,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終止罪孽。
姜沉魚對薛采道:“我不管別的國家如何,,但凡璧國境內,,私販人口者,死,?!?p> 薛采定定地看了皇后很長一段時間,才欠身鞠了一躬:“臣遵旨,?!?p> 他徹夜難眠?;屎蟮拿盥爜砗唵?,但要實施起來,卻是艱難之極,。
首先經過這么多年的累積和沉淀,,販賣組織已經頗具規(guī)模,自成一個完整的體系,,他們有錢,,有勢,還有人,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就鏟除掉,;其次,組織真正的頭領在程國,,璧國境內怎么折騰都沒什么,,一旦涉及別國,稍有差池便成了國與國的大事,;還有,,不得不說璧國也是此組織的受惠者,如果沒有這些死士,,沒有這些像草芥一樣可以隨意犧牲掉的棋子,,那些不方便放到明面上來解決的事情,怎么處理,?
最后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姬嬰臨死前對他說過一個計劃,,一個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計劃。姬嬰本想用五年時間去完成它,,但卻沒有機會了,,只好把這個遺志留給了薛采。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姬嬰當時是這么說的,,“你做了,,我感激你;你不做,,我也不會怪你,。只當是姬家的命,四國的命,,天下人的命罷了,。”
垂死之人,,再多遺憾,,再多不甘,再多委屈,,再多痛苦,,但因為知道快要結束,所以反而通通看開了。
年僅八歲的薛采跪在他面前,,又氣又急,,整個人都在抖。
最后恨恨地說:“誰在乎你的感激,,誰又在乎你怪不怪,!”
姬嬰聞言一笑,伸出手,,遲疑地,,輕輕地、最終堅定地放在了他頭上,。
太小了,。要再大一點就好了。
太短了,。要教他的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
太殘忍了。竟將這樣的秘密交付給這樣一個孩子,。
“小采……”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別怕?!?p> 薛采的戰(zhàn)栗,,因這一句而停止了。他抬起頭,,注視著眼前這個被稱為主人的男子,,看著他的笑容,看著他溫柔的眼眸,,心中像有一道門被推開了,,自那后,天高海闊,,無所畏懼,。
別怕。小采,。
薛采于一年后,,在白澤府的書房,想起姬嬰當時的表情,,不知為何,,心頭一松,笑了起來,。
他將案卷合起,,閉上眼睛慢慢地思索著,。這件事實在牽涉太廣,影響太大,,他必須要把每個細節(jié)都顧慮周全,。他看似傲慢,其實心細如發(fā),,在政事上最擅長把握殺與放的界限,,給人的印象雖然強硬,但大部分事情其實都處理得很婉轉,。
要不就一擊必中,,要不就隱忍不發(fā)。
這就是璧國的新相,、年僅九歲的薛采的行事作風,。
最終,他決定暫時不動,。這個毒瘤,,起碼三年內都先不碰。
他把這個結果匯報給姜皇后時,,姜皇后什么都沒說,。當天黃昏,姜皇后去內院看望她曾經的死士師走,。師走的花因為一場暴雨的緣故都被淹了,,他坐在輪椅上艱難地用一只手掃水,姜皇后看到那一幕時,,眼眶微紅。
也就在那一天,,疲憊的薛采獨自一人回到相府,,關在書房里寫了一封信。
收信者是燕國的君王彰華,。
不日,,收到回信。
回信中,,彰華給了一個建議:“公了不成,,何不私了?撼樹蚍蜉,,未必不成,。”
薛采如醍醐灌頂,,立有所悟,。
他一邊讓人在程國放出流言說國主無子,,不合國體;一邊收買大臣在朝堂上對頤殊進行施壓,;再讓宮人在女王身邊吹風哪個氏族家的兒郎如何如何俊俏……三管齊下,,頤殊終于心動,決定選夫,。
程國境內,,當然優(yōu)先考慮五大氏族家的子嗣,其他三國嘛,,宜國看中的是胡九仙的財力,;璧國無所求,皇后又跟她不合,,為了氣姜沉魚,,頤殊故意點了薛采的名字;燕國的貴公子太多,,頤殊本沒考慮風小雅,,但彰華說選誰都可以,只要不是小雅,。如此一來,,頤殊反對風小雅上了心,一打聽,,這個男人居然如此霸道——
他有十一個侍妾,!每次都是娶一個,處幾天,,不喜歡了,,扔山上去,再娶新的,。
頤殊聽得牙癢癢,,怒道:“他把女人當什么了!”
而且他還是個超級懶漢,,吃飯都要人喂,,出入馬車滑竿,很少自己走路,!
世人皆獵奇,。權力越大的人越愛。頤殊無疑已是站在權利巔峰上的女人,,該經歷的磨難都經歷過了,,見過的奇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鯽,但像風小雅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聽說,。因此,,在探訪風小雅的死士送回了這樣的密報后,頤殊毅然決定,,燕國選風小雅當王夫候選人,。
就這樣,人選敲定,,只等九月初九,,八位公子齊聚蘆灣,歸元殿上,,一決雌雄,。
而在六月初九這日,風小雅來了璧國,,與薛采會面,。
他們的計劃就是——毒瘤難治,就把生長毒瘤的大樹砍掉,。而且,,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這個計劃看似粗糙簡單,,但細想之下,,成功率卻很高。為了加重籌碼,,薛采押上了頤非,。
程國內,馬王周云楊五大氏族根深蒂固,,地位不容動搖,,想要戰(zhàn)勝他們當選王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是,,有頤非在的話,會好辦很多,。
首先,除了馬,、王兩家是頤殊的死忠,,周云兩家都是見風使舵的墻頭草,當年也是看二皇子涵祁和三皇子頤非都不行了,,才轉頭效忠頤殊,,如果此刻頤非回去,開出的條件夠吸引人的話,,將那兩家爭取過來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楊家,,名存實亡,雖還掛著貴族的頭銜,,但早從三代前便被發(fā)配鄰島,,日日打漁曬網,跟普通百姓也沒什么兩樣了,。只不過這一代出了一位賢者楊回,,四處開學收徒,在民間名望興盛,。但是這個楊回十分迂腐,,認為女人稱帝大逆不道。頤殊為了表示大度愛才,,登基后曾去拜訪這位“程國版的言?!保瑓s被他閉門不見,,引為笑柄,。如果不是此人實在名氣太大,早就斬了,。所以,,頤殊這次故意欽點了他的兒子楊爍,估計不是想再次討好他,,就是想氣死他,。大家都覺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總之,,薛采對王夫之位勢在必得。但他也很清楚,,頤非絕不是這么容易乖乖擺布的人,。所以他先試探一下,如果頤非在半個程國的利益引誘下就同意了的話,,那么,,此人就算廢了。
***
書房中,,薛采講完了前因后果,,望向頤非:“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p> “你少用一副爺爺欣慰地看著孫子的表情看我,。”頤非不屑,。
“如果你真的答應了之前的條件,,那么我們反而不能用你了,。”薛采破天荒地笑了笑,,那樣一張故作深沉的小臉,,只有笑起來時,還稍稍有點這個年齡的孩子應有的稚嫩氣息,,“無欲乃剛,,有私則斜。此事太過重要,,我不希望一開始就在擇人上出現紕漏,。”
頤非哈哈一笑:“所以你認為我抵擋住了誘惑,,就變得可以信任了,?”
“其實……”薛采慢吞吞地說道,“我一直覺得你可以信任,,只不過——”
“只不過是證明給我看,。”風小雅微微一笑,,“畢竟,,我不認識你,也不了解你,?!?p> 頤非沉默了。
風小雅和薛采都不再說話,,任由他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想,。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頤非突然抬頭,,朝秋姜看過來:“她到底是誰,?”
秋姜一顫,內心深處,,暗潮涌動著,,晃蕩著,因這一番解釋而再度變得難受起來,。
——風小雅之所以休了她,,是因為要做那樣的大事。他果然是個好人,。
他若是好人的話……自己就是……壞人,。
從前的我,,真的是個混賬東西么,?
秋姜的睫毛如蝶翼般顫抖著,,想看看風小雅此刻的表情,卻又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她是……”耳中,,聽見風小雅刻意放低的嗓音,宛如一根蛛絲,,緊緊吊著她的心,,隨時都會斷裂,秋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風小雅從她身上收回目光,,恢復了淡然的表情:“她是我的前侍妾?!?p> “沒有別的,?”頤非的眼眸閃閃發(fā)亮,“如果還對我說謊,,所謂的合作就到此為止,。”
風小雅和薛采交換了個眼神,。
最后還是薛采開口道:“你知道的,,正如人販組織扎根在程國,最好的細作組織也在程國,?!?p> 秋姜一驚,有種不祥的預感,。
“組織名叫如意門,,領頭者是一個叫如意夫人的人,如果出的價錢夠高,,她們可以承接一些委托,,讓你一遂心愿。而秋姜……”薛采看了她一眼,,“是如意夫人派去刺探風兄秘密的細作,。”
“你胡說,!”秋姜立刻反駁道,,“不可能!我不是,!”
薛采無視她的抗議,,繼續(xù)說了下去:“有人想從風兄身上挖掘秘密。所以,秋姜出現了,,成了他的十一侍妾,,陪在身邊半年,被風兄察覺,,身份曝光……”
“你胡說,!不可能!絕不可能,!”秋姜慌亂地沖到風小雅面前,,急聲道,“你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的,,我怎么可能是細作,?”
風小雅靜靜地看著她,雖然他一個字都不說,,但秋姜的心悠悠蕩蕩,,像被水草勾住的浮萍,終于沉了下去,。
“你發(fā)現瞞不下去了,,索性陷害風丞相跟龔小慧有染,氣死風丞相,。風兄不得已對你出手,,你頭部受傷,醒來后就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風兄饒你一命,,將你送上云蒙山。但你反骨猶在,,不聲不響跑掉,。機緣巧合下來了我府中。風兄知道后拜托我不要說穿,,任你在此長住,。”薛采一口氣說完,,睨著風小雅道,,“還要我?guī)湍阏f得更徹底些么?”
“不用,。這就是事實,。”風小雅冷冷地看著秋姜,,“你還有什么疑問嗎,?”
“你胡說,,你們通通都是騙子!我不相信,,我不信,!”秋姜大喊一聲,扭頭撞開書房的門沖了出去,。
屋子里的三個人都沒有動,彼此對視了一番,。
風小雅轉向頤非:“那么三皇子呢,,還有什么疑問嗎?”
頤非皺著眉頭:“她真的是細作,?”
“如意夫人的嫡傳弟子,,代號瑪瑙,人稱七兒,,精百計,,擅偽裝,又名千知鳥,?!?p> 頤非哇了一聲,“這樣危險的女人你還留著,?見我殺她還那么緊張,?”
風小雅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薛采則悠悠道:“其實,,我是刻意把她留給你的?!?p> “什么,?我?”頤非揚眉,。
“她失憶了,,對如意夫人的忠誠也就蕩然無存。但技能還在,,如果你想做點什么事,,她將是個很好的幫手。所以,,你知道該怎么做了,。”說完最后一句話后,,薛采走上前親自解開了頤非身上的繩索,。
頤非道:“我好像還沒答應加入你們這個瘋狂的狗屁計劃,。”
“你會的,?!毖Σ蓳P唇自信一笑。
依稀有光從大開著的窗欞外照了進來,,點亮了他的這個笑容,。頤非忽然發(fā)現,自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已無話可說,。
薛采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知道他不可利誘,,卻有軟肋可以打動。
二十年……
三十九萬七千,。
這個數字里,,其實包含了三個人。
三個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里,,難以忘懷也不會褪色,,變成瘡疤疼痛著腐爛著,但永遠也不會愈合的名字——
松竹,。山水,。還有……琴酒。
圖璧四年六月初八,,程國宮變,。
公主頤殊在燕宜兩位君王的扶植下,迅速掌控了時局,,而頤非,,作為這場皇位之爭的失敗者,不得不燒了府邸連夜逃亡,。
逃亡的密道早已備好,,就在湖底,不料竟真有用到的一天,。
他跳入湖中,,憋著一口氣沉到湖底,好不容易游到湖西北角的巨巖旁,,就暗道一聲不妙,。
密道始挖于五年前,五年來從未用及,,加之要避人耳目,,自不可能疏通打理,,年份一久,湖底的淤泥和水草竟將洞口糊了個嚴嚴實實,。
侍從們見此光景,,忙拔劍的拔劍、掏匕首的匕首,,上去披斬,。
眼見得時間一點點過去,洞口的藤蔓越來越少,,有幾個實在憋不住浮到水面換氣,,結果就是岸上飛來一片箭雨,瞬間將他們射成了刺猬,。
琴酒在水下一看不好,連忙臂上加力,,將洞口的藤草劈出一個缺口來,,雖然很小,但已夠一人鉆入,。
琴酒比手勢讓頤非先走,。
頤非剛要鉆,身后一道寒光襲來,,他連忙朝旁閃避,,那道光擦著他的身體劃向了巖壁。
轉頭一看,,卻是頤殊的追兵們趕到了,,剛才上去換氣的侍從暴露了他們的行蹤,追兵們紛紛跳湖下來追捕,。
頤非雖精通水性,,但畢竟入水時間已久,無法換氣的后果就是行動遲鈍,,第二道刀光劈來時,,想躲,沒能躲開,,一刀正中后背,,若非刀在水中重力大減,只怕是就此劈穿了,。
松竹腳上一蹬,,沖了過來,一邊將他推向密道,,一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剩余的刀光,。
頤非費力地爬進洞口,,轉身剛想救松竹,就見猩紅色的液體在水中膨脹開來,。與此同時,,繼他之后爬進洞的琴酒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密道深處拉,。
湖水冰涼,。
但眼框處,卻又痛又漲,,一片溫熱,。
水草隨著這場打斗四下搖擺,宛如幼年噩夢里張牙舞爪的妖魔,,而在妖魔的籠罩下,,青衣的松竹,還有白衣的山水,,就那樣一點點地染成了鮮紅,。
頤非永遠無法忘記,松竹和山水死前的樣子,。
更無法忘記,,逃出程國時是多么地屈辱和狼狽。他們約好了要一起走,,重頭來過,,可一眨眼,最重要的人就已人鬼殊途,。
很多東西其實是無法割舍的,。
尤其是,他失去的已經太多太多,,到頭來,,兩手空空,連僅有的三個生死與共的下屬,,也全沒了,。
繼松竹和山水之后,琴酒也一病不起,,他們好不容易東躲西藏找到了璧國使臣的船,,再也抵抗不了病痛折磨的琴酒,為了不成為頤非的累贅,,背著石頭沉進了海里,。
他們三個,都是童年時被拐賣到程國的孩子,。接受殘忍的訓練后,,成為合格的死士,。頤非從品先生手中買了他們,從此之后,,他們就成了他最親密的人,。
他還記得第一次跟他們見面時的情景。
品先生領著三個一般高矮胖瘦,,甚至長相也差不多的十七歲少年進來,,讓他們現場展露武功給頤非看。
三個少年全都武技不凡,,百步穿楊,。
頤非很是滿意,問品先生:“怎么賣,?”
品先生伸出了五個手指,。
“五十金?不貴,。來人……”他剛要命人拿錢,,品先生呵呵笑了起來:“不是五十,是五百金,?!?p> 頤非吃了一驚,。以他對死士的了解,,一人五十金算頂天了。而這三人,,居然要五百金,!
“為什么?”他忍不住問,。
“如果你單買一人,,五十金。如果你三個全要,,那么,,五百金,不講價,?!?p> “買三個你不打折還抬價……他們有什么過人之處?”頤非何等機靈,,品先生這么一說,,他頓時就明白了。
品先生什么也沒說,,只是把三個少年的眼睛蒙上,,然后給每個人一個鼓,,讓他們隨便敲三下。
在安靜得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的房間里,,三個少年靜靜地站著,,然后同時抬臂、擊鼓,,停止,。過了一會兒,又同時抬臂,、擊鼓,、停止。
三記鼓聲,,全部同時起同時止,,心有靈犀,宛如一人,。
頤非嘆為觀止,,當即命人去準備五百金。
在等錢的過程中,,頤非問品先生:“他們武功不錯,,又很有默契,那么忠誠方面如何呢,?”
品先生聽后,,對三個少年道:“每人打自己一拳?!?p> 少年們還蒙著眼罩,,一聽這話,絲毫沒有猶豫,,各自打了自己一拳,,拳聲同樣整齊。
品先生上前挑開他們的衣服,,只見黝黑的胸口上,,三個青紅色的拳印高高腫起——果然是對自己沒有半分留情。
頤非將這一幕看在眼中,,若有所思,。這時黃金取到,品先生點清了金錠,,一笑道:“好了,,你們三個從現在開始就是三皇子的人了。三皇子就是你們的主人,你們知道該怎么做了,?!?p> “拜見新主人!”三個少年同時跪地,。
頤非上前將他們的眼罩一一解開,,眼罩下的臉龐,年輕呆板,,面無表情,,連受傷的痛苦都毫不可見。
頤非的目光從第一個人看到第三個人,,然后再從第三個人看回第一個,,最后,從袖子里取出三塊糖,,朝他們笑了一笑:“我請你們吃糖,。跟著我,不挨打,,能吃糖,。”
就是這么一句話,,頃刻間點亮了三張原本已經死去的臉,。
跟著我,不挨打,,能吃糖,。
彼時的頤非是真的認為,自己一定會贏的,。比起荏弱無能的大哥麟素,,比起剛愎寡恩的涵祁,,他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最適合的儲君,。
沒有顯赫的出身又如何,不被父王喜愛又如何,,在程國這個實力大于一切的國度里,,他養(yǎng)晦韜光,玩世不恭,,一點點地積攢和擴張著自己的勢力……
結果,,卻輸給了一個女人。
世事諷刺,,莫過于此,。
跟著他的屬下們不但沒有糖吃,還紛紛丟掉了性命,。
山水,、松竹,、琴酒。
他們本來當然不叫這三個名字,。他們本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卻被萬惡的人販誘拐,,從此開始了地獄般的人生,。生得屈辱,死得也毫無尊嚴,。
而像他們那樣的人,,有三十九萬七千,甚至更多……
這是程國的罪孽么,?
頤非仿佛已經看見末日來臨,,有神靈在天上宣判,說——
“程,,汝罪惡滔天,,當淹沒?!?p> 然后,,那座形似巨蛇的島嶼就沉下去、沉下去,、沉了下去,。
***
一朵濃云飄過來,遮住隱透的晨光,。
秋姜坐在臺階上,,倚靠欄桿,看著陰下來的天空,,就那么癡癡地看著,,仿佛那已是她關注的全部。
一件彩衣忽然撞進視線當中,。
頤非出現在院門口,,與她遙遙相望。見她絲毫沒有要招呼他的意思,,便抬步走進來,。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他們說謊,?!?p> “哦?”
“他們說謊?!?p> “哦,。”
“他們說謊,!”秋姜突然激怒,,跳了起來,“風小雅說謊,,我不是細作,!我也不稀罕做他的侍妾,就算他不給我休書我也早就想擺脫他的,,何必要捏造罪名,?強加給一個無依無靠父母雙亡的我……”
頤非突然出手。
他的手很快,,一下子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朝她頭頂拍落。秋姜下意識地翻身一扭,,騰空踩著他的肩膀飛起,,一個跟斗躍到了他身后。然而不等秋姜站穩(wěn),,頤非已出腿掃她下盤,。
頤非邊打邊問:“你的武功哪里來的?”
“父親教的,?!?p> “你父親是誰?”
“秋峰,,曾做過鏢師,。”
“區(qū)區(qū)鏢師能教出你這樣的女兒,?”
“我青出于藍,。”
對話間,,兩人已過了十招,。
頤非攻擊不斷,,秋姜則飛來飛去地閃避,。頤非快,秋姜卻更靈巧,。
“何為佛教三藏,?”
秋姜呆了一下,但仍是極為流暢地答了出來:“總說根本教義為經,述說戒律為律,,闡發(fā)教義為論,。”
“何為三墳,?”
“伏羲,、神農、黃帝,?!?p> “何為十二律?”
“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和應鐘,。”
“何為如意七寶,?”
“一寶金,,二寶銀,三寶琉璃,,四寶頗梨……”秋姜本是踩著欄桿想跳上屋頂的,,但背到這里,突似想到什么,,整個人一震,,腳下踩空,摔了下來,。
頤非也不救,,任她摔到地上,沉聲道:“想起來了,?”
秋姜渾身顫抖地看著前方,,喃喃背出后半句話:“五寶硨磲、六寶赤珠,、七……七寶……瑪瑙,?!?p> “你通音律,曉佛學,,知百史,,會武功……你還覺得,這些都是巧合嗎,?瑪瑙,。”
“我不是瑪瑙,!”
“那么……七兒,?”
“我也不是七兒!”秋姜憤怒地爬起來,,抹去臉上的泥土,,轉身就走。
頤非步步緊跟:“你還想偽裝多久,?”
秋姜頭也不回:“我沒有偽裝,!”
她快步走到小屋前,打開門,,正要進去,,卻在見到里面的場景時駭目驚心——
小小的屋子四張床。
因為要下雨天色很暗,,但已近卯時,,平日里這個時候相府的婢女們就該起床干活了,然而此刻,,三人躺在地上,,全都驚恐地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秋姜沖進去,,抱起其中一人的頭:“東兒!東兒,!”
東兒沒有呼吸,。
她又去抱第二人:“憐憐!憐憐,!不,、不……”
頤非站在門口,也是一臉震驚,。
秋姜急切地摸索著憐憐的傷口,,顫聲道:“她們是被一劍割喉而死,出劍的人動作很快,,只用了一劍,,三個人就全死了……”
頤非走進來,,檢查第三人也就是香香的咽喉,,點頭道:“確實,。幾乎沒怎么流血?!?p> “怎么會這樣……”秋姜求助地看著他,,“是誰?是誰殺了她們,?為什么要殺她們,?”
“你問我?你不是一直在外面的臺階上坐著嗎,?”
秋姜頓時變色,。她自書房跑出來后,心亂如麻,,雖然回了小院,,卻沒進屋,坐在外頭發(fā)呆,,哪料到屋內竟然就出了命案,!
頤非看到一樣東西,目光一亮,,再看秋姜的表情里就多了很多情緒:“其實……你不應該看不出來吧,?”
“什、什么,?”
“這么快的刀,,難道你是第一次見?”
秋姜大怒,,正想反駁,,頤非掰開香香緊握的拳頭,從里面取出了一樣東西,,拈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風鈴,。
鈴身是用頗梨雕刻而成,血般鮮紅,。
仿佛一只血紅色的魔眼,,凝住秋姜的視線的同時,也定住了她的心,。
“你是不是想說,,這玩意也是你第一次見?”
秋姜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她定定地看著頤非手中的風鈴,。
頗梨雕制的風鈴,,只有鈴壁沒有鈴芯,因此是沒有聲音的,。因為它本就不是為了發(fā)聲而制,。它是信物,也是象征,。
代表著擁有者的身份,,乃是天下最神秘的組織——如意門中最厲害的七個弟子里的第四人——頗梨。
秋姜是第一次見到這個風鈴,。
正因如此,,她才哭了。
因為,,她本不該認識這樣東西,,卻在看見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什么。就像她看到薛采書房抽屜里的那些墨石時,,第一眼就知道它們分別是什么類型的墨,,適合用來做什么。
沒有人可以天生擁有這種技能,。
必須經歷大量嚴苛的訓練才能掌握,。
而秋姜,偏偏忘記了那個學習的過程,。
這同時意味著,,她忘卻了自己本來的身份。她只記得自己是風小雅的侍妾,,卻忘記了,,她怎么嫁給他,又為什么嫁給他,。
“有人想從風兄身上挖掘秘密,。所以,秋姜出現了,,成了他的十一侍妾,,陪在身邊半年,終被風兄察覺,,身份曝光……”
“你發(fā)現瞞不下去了,,索性陷害風丞相跟龔小慧有染,氣死風丞相,。風兄不得已對你出手,,你頭部受傷,醒來后就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風兄饒你一命,,將你送上云蒙山,。但你反骨猶在,不聲不響跑掉,。機緣巧合下來了我府中,。風兄知道后拜托我不要說穿,任你在此間長住,?!?p> 薛采的聲音于此刻回響在耳邊,,映襯著眼前的三具尸體顯得越發(fā)觸目驚心起來,。
秋姜渾身發(fā)抖,必須極力遏制才能再次扶起東兒的頭,,面對這張一度最親近的同伴的臉龐——東兒睜著大大的眼睛,,雖然喉嚨上的劍傷非常干脆利落,說明她死得很快,,但她的表情卻十分恐懼,,五官全都扭曲了。
所以,,東兒,、憐憐和香香在死前經歷過什么,秋姜連想都不敢想,。
她只能淚流滿面地將東兒抱入懷中,,抱著那具已經僵硬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
頤非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她,,一改平日的輕浮夸張,顯得冷酷異常:“她們是因你而死的,?!?p> 秋姜死命地咬住下唇。
“兇手肯定是來找你的,,而當時我正好劫持了你逃離在外,,白澤的下屬們全出來追我們,府內疏于防范,,兇手才得以直闖而入,,向她們逼供你的下落?!?p> “不,、不……”
“這些婢女自然不會知道老實乖巧的阿秋就是如意門的七兒,兇手什么都問不出來,,又找不到你,,一怒之下殺人滅口,。”
“不要……再,、說了……”
“他留下這個風鈴,,也許是無意,也許是故意,,他在故意提醒你和警告你,,要你趕快回去?!?p> “不要再說了,!”秋姜大吼一聲,跳起來一拳打向頤非胸口,。
頤非不閃不必,,硬生生地挨了她一拳。
拳頭入肉,,便像是被墻擋住了一般,,再不能進入半分。
秋姜張了張嘴巴,,卻沒法再說一個字,。
頤非忽然伸手,包住她的拳頭:“憤怒嗎,?”
秋姜一顫,。
“還是……覺得委屈呢?”頤非的眼神宛如一把鋒利的刀,,慢慢地,、不動聲色卻又切切實實地剔剜著她,“是不是覺得這一切跟你有什么關系,?明明都不記得了,,不是么?不記得自己做過怎樣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記得自己都跟誰有過交集,,把過去拋了個徹徹底底干干凈凈!所以,,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為什么要為此事負責,為什么要變成自己的罪過——你是不是這么想的,?”
秋姜的拳頭在他手中拼命掙扎想要掙脫,,卻被他死死握住,絲毫動彈不了。
于是秋姜后退,,但她退一步,,頤非就前進一步,一步一步,,最終將她逼到了墻角,。
一道白光映亮他和她的眼睛,緊跟著一記重雷轟隆隆地砸了下來,。
暴雨醞釀到此時,,終于傾盆而下。
秋姜的眼淚跟門外的雨一般,,洶涌肆流,。
一時間,氤氳的水汽,,熏染了屋內的死寂,,淡淡的血腥味再次蔓延,,秋姜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她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
頤非沉聲道:“我再問你一遍——真的,、想不起來了嗎,?”
秋姜開口,但聲音卻突然啞了,,怎么也發(fā)不出來,,她拼命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但越著急就越不行,,急得她額頭冷汗跟著眼淚一起流下來。
頤非突然松手,,秋姜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她倒在墻角,,額頭抵著冰涼的墻,,渾身顫抖。
頤非露出失望之色,,發(fā)出一聲冷笑:“還以為會有多厲害呢,,不過如此而已?!?p> 他轉身走了出去,。
大雨如潑,但他絲毫沒有理會,就那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大雨很快將他全身打濕,。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他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薛采的書房前,,刷地拉開門,雷電在他身后扯裂了黑幕,,他的身影看起來又是高大又是孤傲,。
而頤非,就用那種孤傲的神情,,望著薛采,,沉聲道:“我去程國?!?p> 薛采本在書桌后看奏書,,聞言將文書一放,抬起霜露凝珠般的眼眸,。
頤非與他對視,,目光毫不退讓:“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不得干涉我的任何行為,;第二,不得跟蹤監(jiān)視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不要那個女人?!?p> 薛采目光閃爍,,過了片刻,才點一點頭:“行,?!?p> 頤非轉身就走。
薛采在他身后道:“關于最后一點……我可不可以問問為什么,?”
頤非笑了笑:“第一我對別人的女人沒興趣,;第二,我對你拼命想塞給我的女人更沒興趣,;第三……”
薛采靜靜地等著,。
但頤非卻閉上嘴巴,眼中閃過一線異色,,沒再往下說,,重新淋著雨走掉了。
薛采一直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密密麻麻的雨珠將他完全吞噬,。
“被你說中了,,他真的是個很謹慎的人?!敝稽c了一盞燈的書房陰影幽幽,,而在最濃幽的屏風后,孟不離和焦不棄抬著風小雅走了出來,。
薛采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頤非消失的地方,,答道:“誰遭遇了他那樣的事情都會變得很謹慎的?!?p> “他會照著我們的計劃走下去么,?”
“也許會比你的計劃更精彩?!?p> “你對他這么有信心,?”
薛采這才將目光收回來,轉投到坐在滑竿上的風小雅臉上,,微微一笑:“此地的主人生前曾對程三皇子有過一句評價,。”
風小雅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淇奧侯姬嬰嗎,?”
“他說——如果程國落到頤非手中,,璧國將很危險。我將之視為最高贊美,。”
風小雅沉吟道:“所以姬嬰當年扶植他的妹妹當程王,?”
“是,。”
“既然如此,,為何你今日要縱虎歸山,?不怕璧國陷入危險之中?”
“因為……”薛采低下頭,,輕輕撫摩著手上的奏書,,緩緩道,“有些東西,,比王權霸業(yè)重要,。不是么?”
奏折是戶部尚書寫的,,上面統(tǒng)計了圖璧五年內所失蹤的所有孩童的資料,。然后姜皇后寫了批語。
批語只有一句話——
“家失子,國失德,。民之痛,,君之罪?!?p> 最后的罪字,,被什么東西暈開了,幾乎看不清楚,。
薛采知道,,那是姜沉魚的眼淚。
他抬起頭,,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后叫來張嬸,讓她好生安葬無辜死去的三名婢女,,再通知府內下人,,最近有兇徒出沒,相府不安全,,賜眾人賣身契放歸,。
張嬸大驚失色慌忙勸阻,薛采卻不為所動,,最后張嬸沒辦法,,只好哭哭啼啼地去辦了。
薛采吩咐完這一切后,,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的雨,凝眸不語,。
風小雅始終沒有離開,,直到此刻才再度開口道:“我們會成功的?!?p> 薛采回眸,,烏黑的瞳眸點綴了他素白的臉頰,他仿佛還是個少年,,又仿佛,,已老去了很多年。
多情滅心,,多智折齡,。
塵世不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