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最陷入一個很沉很沉的夢里,。
夢中的她整個人像被浸在濃黑粘稠的墨汁中,,越是掙扎淪陷得越深,,胸口也壓著一顆大石,,壓抑得讓人想痛哭出聲,。
墨汁從她胸口逸散,,好似從她身體中剝離出去的臟東西,,最后洗滌干凈的自己墜破鉛沉烏云,,漏進一個軟軟的棉團,,輕松,、卻又好像忘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夢就這樣醒來,。
“好,!”一聲爆喝,梁最睜開惺忪睡眼,,頭緩緩離開撐著的右手,,不緊不慢地鼓掌:“很好?!?p> “殿下夸獎我們了,!”
表演的人像打了雞血,瞬間鼓點敲得更密,,十二個裸著上身扎著紅頭巾紅腰帶的男人狂撒汗水揮舞鼓槌,,場面更加熱辣。
勁舞的姑娘們穿著大梁傳統(tǒng)彩裙,,風采照人地抖動著裙擺,,齊刷刷地露出一截雪白底裙,,縱使沒有露出半點,也足以引爆全場,,將宴會推向高潮,。
“殿下萬歲!殿下萬歲,!”
綢帶扎成的花拋向半空,,整個洛邑上空響徹梁最的名字。
這位傳奇般的公主殿下,,在兩年前的今天收復(fù)了被晉朝霸占了三十多年的豫州三郡,,一掃多年頹勢。
渡過黃水那一戰(zhàn),,足以彪炳史冊,。
梁最一人便斬了晉朝三位大將,奇襲洛邑,,破城后連克三關(guān),,直抵嘉雍關(guān),只差一步就破了雍州大門,。
這可是梁晉交戰(zhàn)百年來,,從未有的大捷。
領(lǐng)兵的又是大梁的繼位女君,,自然是要多風光有多風光,,還報了三年前晉太子計破原城,奪大梁三郡的大仇,。
這等風光無二的公主殿下親來參與清點,,直接造成了洛邑人滿為患,整個豫州但凡有個能喘氣的,,就想來洛邑一瞻未來女君的風采,。
梁最也沒叫人失望。
她坐在臺上,,就是一道風景,。
一頭秀發(fā)英氣地扎束起,天青色小冠插銀釵固定,,顯得人精氣十足,。眉眼勾畫得并不精心卻像遠山深處與天交接處的一線波折,自然由自在,,眉峰一挑就是一座青山疊黛,,五官搭配得就如山水畫般飄逸秀美,讓人很難將她同槍挑三關(guān)的女將軍聯(lián)系起來。
這也是梁最很苦惱的事,。
她這幅皮囊生的太好,,殺敵前,總要收獲一道錯愕目光,。
沒勁透了,。
“殿下穿的就是女君裳了吧?”人群中議論紛紛,,許多人注意力又到了梁最身上那條藏青色內(nèi)襯軟革的彩繡緞面女裙,,親王制的十紋章沿著兩側(cè)對稱而飾,,銀緞包邊的兩片裙擺下露出一段干練的紅繩綁腿,,舒適好看又便于騎射。
這是梁最自行制作的板式,,自她而下的侍衛(wèi),,凡女子者皆穿此女君裳,以延先女君融合梁漢之善政,。
由于她在大梁威望甚高,,女君裳幾乎沒受到什么阻撓就推廣開來,一應(yīng)興起的成衣鋪還為大梁初興的商貿(mào)注入一股新鮮血液,。財帛的流通讓整個大梁活了起來,,許多從前用不上的東西也可以見到,這些實實在在的改變都是梁最帶來的,。
百姓們記得她的好,,自然擁戴,受益的也有洛邑的梁民,,故此慶典鬧得歡騰,,梁最保持著大梁繼承人的笑容,直到深夜才得閑去想那個不知所云的白日夢,。
“就像……重新開始一樣,,”她翻看自己燭光下發(fā)白的手掌道。
顏翩躚翻了個白眼:“我的公主殿下,,您要是能重新開始,,可不就直接一統(tǒng)梁晉了?北邊的突厥和南邊的詔越兩國也逃不掉你的魔爪吧,?!?p> 梁最表情一松,“還真是,?!?p> 她要是能重活一回,估計沒別人什么事了,。
“不要臉,,”顏翩躚啐了口,,“不說這個了,我就問你,,選中哪個做你的王夫了,?”
顏翩躚拿出一個冊子翻起來,“除了膠州王和荊州陳家那小崽子,,晉太子好像對你也有點意思,,考慮考慮?”
一頁頁都是梁晉目前的有名之輩,,既有像梁最,、晉太子這樣年少有為,以武力值殺進武榜的,,也有家世顯赫像陳家,、羅家的適齡公子。
即便他們都知道,,大梁女君選王夫必得入贅,,依然擠破頭地想來,不外乎就是名和利,。
梁最表情始終淡淡,,撣灰塵似地彈開她的冊子:“考慮一下?!?p> “真考慮,?”顏翩躚眼睛一亮,手指一翻在晉太子畫像那頁折了一角,,喜滋滋地笑起來,。
“眼下配得上我的,他勉強算一個,?!绷鹤畹穆曇魪牟贿h處傳來。
顏翩躚翻了個白眼:“你總在刷新我的底線,?!彼掌饍宰幼飞先ィ铧c撞到忽然停下的梁最,,忍不住抱怨:“嘛呢公主殿下,,叫人點穴了?”
梁最聲音冷漠,,讓顏翩躚下意識一抖,,就聽公主殿下捏得十指作響。
“祖母給我的玉不見了?!?p> “傳國龍玨,?”顏翩躚眼角一抖,“你這身手,,還有誰能虎口拔牙,?”
是晉太子到了洛邑,還是武榜第一的神秘高手終于露面了,?
梁最瞇起眼,,殺氣暴漲。
“讓你狂,,哈哈,,”也只有顏翩躚敢頂風作案,竟然奚落起梁最:“現(xiàn)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什么天外天,,遲早給他踩到塵埃里,。”梁最皮靴在地上一碾,,冷哼聲大步離開,。
顏翩躚打了個寒顫,得,,高手兄好自為之吧,。
……
豫州安陽郡,鄭城城郊的密林,。
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從稀疏的綠葉里躥出,,莎莎的葉聲被他降至最低,不知道的還以為只是一陣風刮過,,一顆頭顱便滾落在地,,鮮血濺在草叢里,打得葉片上下抖動,。
“十五,,”影子停下來,喘著粗氣,,透過兩綹汗?jié)竦暮趧⒑k[約可以看出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他臉上摸著泥土和干涸的草汁,斑斕不見面目,,只剩兩只黑亮瞳孔綻著駭人的殺機,。
“莊家追來的狗已經(jīng)殺干凈了,你們搜刮夠了就趕緊走?!鄙倌昀渎暤?。
身后緩緩響起了挪動聲,一個兩個…足有二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出現(xiàn)在林子里,,有老有小也有拿著棍子的青壯,,但此刻都是顫巍巍地看著少年。
“九……九三哥,,”有人道:“你不管我們,,也得管管洛老爹啊,他可是你親爹,?!北娙四抗饽谝粋€佝僂的中年人身上。
九三冰冷的目光看去,,眾人噤聲,,卻不死心地沒挪動。
“擋我者,,死,。”
他踹了那泊泊冒血的人頭一腳,,果然奏效,,二十幾名一同逃出來的人跑個干凈,只剩下哆哆嗦嗦的老爹,,看著忽然兇殘又陌生的兒子:“洛仔你……你要去哪兒?。俊?p> 去哪,?
想到那個人,,九三緊縮的瞳孔有了些許放松,慘白臉色也緩和兩分,。
他捏掌心一塊雕龍形的玉玦,,堅定道:“去找一個人,守在她身前,?!?p> 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