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孤獨的神國中看落日(6)
“那個誰誰誰,!對就是你,!一直盯著窗戶外面丟了魂的!”
光頭老師冷酷一笑,,左手輕撫眼鏡,,“多瀟灑多不屑一顧啊,來來,,黑板上的題目教教大家,!”
光頭老師翹起小拇指,木制教棒上下指點,,像是霍格沃茲的城堡里,,揮舞魔杖念念有詞的巫師。
張木子茫然地站起來,,撓了撓頭,。
“我臉上有字?看黑板吶,!”
黑板上的數(shù)字符號密密麻麻,,蚯蚓一樣扭曲著,。張木子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脆弱的大腦受到了凌辱。
沉悶的教室漾起愉悅的歡快氛圍,。同學們整齊地挑眉,,露出矜持的笑容。包括張木子后座大夢初醒的小胖,,他還沒來得及擦掉口水,,眼神卻不在意地斜睨向張木子,臉上神情悲憤,,仿佛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張木子翻了翻白眼,這就是所謂殺雞儆猴吧,。為了昏昏欲睡的傻猴子們努力進步,,可憐的小雞被拎起肉翅手起刀落了啊。
“魯迅的《藥》讀過嗎,?‘刑場邊的人們伸長脖子,,就像是一大群鴨子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提了起來’!”光頭老師痛心疾首,,“什么叫大文豪?。窟@就是,!看看你們臉上的表情,!又呆又傻又迷茫!人家能預見到一百年后青年學生臉上的迷茫,!”
張木子頗有些震驚于數(shù)學老師非同凡響的文學素養(yǎng),。她仿佛能聽到一顆憂國憂民的心臟正慷慨激昂地博動……看來那句話說得沒錯,每個理科老師都有像文科老師一樣指點江山的夢想,。
“這位被我點名的女同學還只是個例,!其實咱班上習慣走神開小差的人可不少,,這里呢我就不一個個……”
“老師我沒走神,,”張木子忍不住打斷了慷慨激昂的光頭,“我就是睡著了,,大概,。”
唾沫戛然而止,,教室鴉雀無聲,。
后座的小胖揉了揉肥臉,呼吸急促,,名為崇敬的狂熱色彩隨著肥肉抖動,。
“你你你你你你你,!”光頭老師身形后仰,指向張木子的手抖得像癲癇發(fā)作,,“你給我站教室后面去,!”
張木子嘆口氣,熟練地撐上桌子輕松躍起,。
“把書給我?guī)?!”光頭敲桌怒吼。
張木子隨手從后座的桌面上撈起本書,。
“數(shù)學書?。 惫忸^猛敲講臺,。
小胖子羞澀地遞上數(shù)學課本,,眼里滿懷敬意。
于是張木子接過書,,打著哈欠踱步到教室后面,。
“來來我們回到這道題目!”數(shù)學老師深深呼吸,,大力拍著黑板,,試圖挽救走上歪路的課堂。
張木子靠在墻上,,雙臂枕在腦后,,百無聊賴地左瞧右看。
她忽然對上了女孩躲躲閃閃的目光,,一個梳著乖乖學生頭的短發(fā)女孩,,寬大的藍白色校服下掩映著她嬌小的身子。女孩側過身,,眼里是單純的好奇,,像是在偷偷打量被罰站的壞學生。
張木子挑了挑眉毛,,無聲地輕動嘴唇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她錯愕地看見女孩低下頭,臉上居然有清晰的羞紅,。
呦,,居然是個清純系的鄰家女孩嗎?在這樣的學校里還真是……不可思議的類型啊,。
千羽學園其實是長空市相當有名氣的私立學校,,校園占地遼闊,綠蔭蔥蘢風景別致,內設小學部初中部高中部,,學生可以保送直升,,一口氣讀完十二年教育,輕松地像是坐長途風景大巴,。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據(jù)說千羽學園的背后有神秘財閥的資金支持,因此校方出手大氣,,辦事豪奢,。校內社團百花齊放,經費充足,,雜七雜八的活動比賽目不暇接,,可以說如果你是會找樂子的風云學生,每天的日子都能像過節(jié)般精彩刺激,。
不過這并不是一座所謂的貴族學校,,相反它的招生門檻低到異常。簡單言之可概括為兩條,,一曰心智健全體無殘疾,,二曰……有錢。
真正的門檻也就是高昂學費罷了,。
得益于此條規(guī)定,,學生們高矮胖瘦良莠不齊,上有奧賽金獎和八十項全能選手,,下有學渣學酥瑟瑟發(fā)抖抱團取暖,。社團里有大佬蟄伏冷眼旁觀,也有吊絲摸魚混水心安理得,。所謂魚龍混雜的江湖大抵如此,,能在這江湖里淌水過日子的,不練個九陰九陽也得練個金鐘罩傍身護法,。
張木子是沒啥錢,,還好她爸媽有。
一口氣交完十二年的學費兼伙食住宿費,,順帶還留了小筆基金確保女兒能茍活于世不至餓死,。然后父母雙雙消失再沒出現(xiàn)。
有時候張木子也會恍然大悟,,敢情這兩人是把她賣身給學校了吧,。
張木子還在聽語文課的時候,學到古文里的“亡”有消失不見的意思,,當時她就心中臥槽,暗想照這解釋自己似乎稱得上父母雙亡?
如果把千羽學園的學生層次劃分為金字塔,,大佬大神們傲然立于山巔,,“天命之子”們野心勃勃地在中間攀爬,廣大平頭小百姓只好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而張木子……大概就是深埋金字塔地下的地基。他媽你登上金字塔一邊眺望一邊懷古傷今的時候,,會想到腳下的黑暗里的地基然后飆淚感嘆嘛,?
有些東西確實是深埋地下的啊,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隱形的不在乎的可以忽略的,。
可張木子覺得這也挺好,,反正她也習慣了靜悄悄的懶洋洋的生活。這所學校里到處是天才和瘋子,,每個人都忙忙碌碌有事可做有手可牽,,誰會在意靠在窗戶邊發(fā)呆的女孩啊,?
張木子仰起頭,,把數(shù)學書蒙在了臉上,于是眼前光線一暗像是拉上被子,。
她抽了抽鼻尖,,心想這樣的學校里怎么可能會有什么容易害羞的鄰家妹妹嘛!那不就好像……小白兔瞪著無辜的眼睛蹲在獅群環(huán)伺的大草原中心,?
該死這是什么糟糕的爛白的比喻,!
可是突然有些期待。
張木子閉上眼,,嘴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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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沙”
女孩伏在課桌上,,手持素描鉛筆,,整個身體的中心向前傾倒。
她抿著唇,,垂下一縷發(fā)絲遮住了她的眼睛,,不過從她緊繃的身子猜測,想必那會是一雙很認真的很專注的眼睛,。
放學鈴已經響了很久,,太陽西斜,余暉灑落教室,。上一個偷偷觀察她的同學,,恐怕早就搖著頭帶著古怪眼神離開了吧,?
是啊,女孩嘆了口氣,。最近自己的表現(xiàn)是有些怪異了呢,,每天留到最后,偷偷摸摸拿起畫筆,,甚至上課到一半也會突然掏出白紙……
人們總會有或多或少的排異性吧,,自己本就不大的朋友圈貌似又疏遠了幾分哈?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筆袋里摸出黑色水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上——
“陳梨”
女孩略顯興奮地拿起畫紙,迎著陽光瞇眼細看,,笑容里露出小小的虎牙……
“哦哦哦,,你的名字是陳梨對吧?”
啪嗒,,陳梨的筆掉在地上,,畫紙輕颯颯飄落。
張木子有些尷尬地撓頭,,看著女孩在椅子上縮成顫抖的一團,,她的臉上是受到驚嚇的呆滯表情,短短的一瞬間,,甚至眼角還閃出淚光,。
“你你你,你從哪里冒出來的??!”陳梨結結巴巴,帶著哭腔,。
“就是……你后面的座位啊,。”張木子一愣,,“搞什么,,你原來一直沒發(fā)現(xiàn)我?我看了都有……四十三分鐘了啊喂,!”
教室前面掛著大鐘表,,張木子抬了下頭,算出了自己當觀眾的時間,。
陳梨也愣住,,敢情剛才匆忙跑掉的同學,那古怪的眼神不是給她的??!她就說那女孩怎么視線焦準有些對不齊,,她原本想著那女孩忘記帶近視眼鏡了。
誰會想到是一個變態(tài)坐在自己身后傻盯著??!
“等等,,你說你看了多久,?四十分鐘?,!”
陳梨忽然瞪大眼睛,,她雙手交叉捂住胸前,眼中惶恐,,像是個被少俠救命看光光身體的魔道妖女,。“那那那,,你都看到了什么,!我……”
“嘿嘿嘿,全~部~看~到~了哦~”張木子賤笑著,,“你的畫,,你喜滋滋的呆樣,你的自言自語……”
她蹲下身,,拾起了畫紙,,“話說……你畫的到底是什么啊?!?p> 白紙上線條繚亂,,看得出陳梨貌似沒有上過什么專業(yè)繪畫課。素描筆觸的運用粗糙隨意,,根本沒什么技巧可言,。
然而張木子摸著下巴,仔細地再看一遍,,她突然打了個寒顫,。
畫上是披頭散發(fā)的女人,面容模糊不清,。不過可以依稀看出她的身材瘦削高挑,,手里握著的武器不知是刀還是劍?那手上滴落的液體是……血,?
然而張木子感到寒顫的卻是畫面的一種詭異寫實感,。
怎么形容呢?
小孩子畫出的人像總會有一種怪異的丑陋對吧,?扭曲歪斜,、大小不一,、不對稱、忽視局部……
可是小孩畫出的人臉其實總是寫實的,,他們的畫作一筆一落,,其實都是參照著某張熟悉的臉。難看,、丑陋……只是因為繪畫水平的限制,。
如果套用這種理論,陳梨的畫中透露出的詭異寫實感,,其實來自于某張熟悉的臉,?
“好幾天了,我總是做著些奇怪的夢,,”
陳梨有些苦惱地輕聲說,。
“有叫喊,有大笑,,好像也有人流淚和流血……所以我試著把一張記得最清楚的臉畫出來……不過這個清楚也很模糊啦,,只是我的直覺而已,具體的面容還是想不起來……可是我真的好受了一些哎,!夢變少了,,心里的煩躁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