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闌從前便常常做一個夢,,夢里有一處堪比天宮那樣絕美的地方,,百里之內(nèi)是綿綿不絕的桃花,,一名女子就在那桃花林中打著瞌睡,她的身旁總是有一名青衣男子,,對她無微不至,,溫柔體貼。
這回重闌做了一個極為長的夢,,像是從夢的這一頭,,夢到了夢的結(jié)尾。
在夢中,,重闌不再有自己的身體,,她是一陣風(fēng),,是一片云,是一朵花,,她就一直跟在那名女子的身邊,,有時在她的裙角,有時在她的衣襟上,,她能讀到女子的思想,,卻聽不真切夢里每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她的記憶是混沌的,,好似知道自己是重闌,,是桃花陵的小主,奉了尊主的法旨為一道禁術(shù)做準(zhǔn)備,,但偶然間又會忘記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大多的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就是這夢境中蕓蕓眾生的一相,,也或許是萬相,。
她飄散在空中,感應(yīng)著夢里的喜怒哀樂,,時而慪得恨不得捶胸頓足,,時而又樂得想隨風(fēng)起舞。她對夢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認(rèn)知,,卻知道夢境里,,一直被她注視著的那名女子是遠(yuǎn)古獸族存活至今為數(shù)不多的一員。
遠(yuǎn)古獸族出生于混沌之中,,那時神族還沒有如今來的龐大,,獸族統(tǒng)治了大半個世界,他們擁有極為強(qiáng)大的力量,,開山辟林,,摘星換月,他們勇猛又強(qiáng)悍,,喜好四處掠奪作惡,,那時的人間動亂不堪,人們寄托希望于比自己更為強(qiáng)大的神族,,開壇祭祀,,以求神明庇佑,。
有人們的信仰,,神族們獲得了更為強(qiáng)大的力量,眾神集結(jié)與獸族一戰(zhàn),,這場戰(zhàn)役打了近百年,,最終神族大獲全勝,,獸族幾乎全滅,只有零星數(shù)只逃離了三界,。
神族中天族一脈最為強(qiáng)盛,,他們?nèi)胱√鞂m,推令天帝,,主持三界正義,。天帝用五百年清掃三界,勢要將所以獸族消滅殆盡,,而她,,那名女子便是在幼獸時期被天兵找到,她身形似虎,,龍首龍鱗,,食大無邊,哭聲震耳,,前去圍剿的天兵不是被她吞食便是被哭聲震得魂飛湮滅,,天帝苦惱之際,隱居于甲子山上的鴻蒙老君像天帝請旨,,說此獸乃天地間唯一一頭饕餮,,她命數(shù)未盡,不若由他來照看教養(yǎng),,天帝應(yīng)允,。
也是得了這個機(jī)緣,饕餮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封號——毋淵神女,。
只可惜,,鴻蒙老君將她養(yǎng)到一千多歲,便自顧羽化了,。
天帝將她囚于天界的枯林中,,命她看守此處,以待枯木逢春,。
此后,,便是萬年寂寞。
重闌看到了毋淵站在枯林中孤獨的身影,,她的面容重闌看不真切,,卻知道她的皮膚極為白皙,好似病弱一般,,她只有一身衣裳,,是化形那日鴻蒙老君親手為她縫制的,是件極為樸素的紫色袍子,,穿了萬余年,,已只能勉強(qiáng)遮蔽身體了,。
她赤裸著雙足,站在枯林的結(jié)界邊緣,,努力的向外頭看去,,希望能看到點什么不同的景致。
似是尚未開竅,,她總是灰頭土臉的窩在林子里,,不會哭不會笑,甚至都未曾有人聽到過她說話,。因饕餮天性使然,,她每日都需要大量進(jìn)食,早間便會有神官將她一日的食物送到結(jié)界中來,,為每日這一口吃食,,她便失了自由與尊嚴(yán)。
鴻蒙老君未曾教過她學(xué)識,,只導(dǎo)她向善,,與眾生為善。
所以自小她便吃素,,每日會有五輛神車將菜葉運來,,倘若運送的神官心情不好,或者起了捉弄的意思,,便會把菜葉換成干草,,又干又澀,教她吃下后,,要捂著肚子疼上半天,。
她也遇到過為惡的神官,往她的吃食里塞了些不堪入目的污穢,,站在結(jié)界邊緣看著她吃,,倘若她不吃下,神官便會以明日不再來送吃食為由威脅她,。
她心下是恐懼的,,若是沒有吃的,她能想到,,自己會死,,會消失,會和鴻蒙老君一樣,,再也不會存在了,。
可是她卻未曾想過,如此活著,與死又有什么分別,。
“你明是個神女,卻任由這些小仙官將你如此折辱,,你不怒不惱,,逆來順受,難道你的心不會難過,,不會想要哭的嗎,?”重闌在她的肩頭念叨著,可毋淵聽不見這話,。
重闌苦笑一聲,,同她置什么氣呢,她不過是自己一場荒誕的夢,,夢醒了,,便不復(fù)存在了。
心中隨時如此想著,,可卻也忍不住期待著,,毋淵能反抗的那一天。
可這一天始終沒有到來,。
人間寒冬已過,,即將迎來春天,萬物欣欣向榮,,就連平日戒律森嚴(yán)的天宮也多一分活潑,,天族在籌備百花宴,神族各地神主都將來此赴宴,。
這樣的熱鬧似乎讓枯林也沾染了一絲朝氣,,毋淵開始一棵樹一棵樹的查看,找尋新葉新枝,,枯林一萬六千三百二十八棵樹,,沒有一株有新生的姿態(tài)。
但這是毋淵每一年都要經(jīng)歷的,,她也并未因此沮喪,,回到結(jié)界邊,等待今日為她送飯的神官,。
“都怨你,,今日好幾位神主過來集會,若不是要給你送吃食,,我便能過去湊湊熱鬧,,瞧瞧神主們的風(fēng)姿,若是運氣好的,被提點一二,,那仙途便是無可限量的……結(jié)果呢,,我要來喂你這倒霉催的畜生!”
神官氣哼哼的將運菜的車輛推至結(jié)界口,,手中捏了訣,,將結(jié)界口略微打開了一些,毋淵見了吃食,,便快步往前走,,許是為了門面,百花宴將至,,她的菜都要新鮮了不少,,想想那一口菜能嚼出汁水來,她都有些恨不得此時便沖過去飽餐一頓,。
她這副饞得不行的模樣,,叫那神官看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存了逗弄的心思,,神官并未將吃食往結(jié)界中送,反而是拎起來一捆菜葉沖著毋淵晃了晃,,言辭間戲謔意味十足,,“想吃?搖個尾巴我看看,!”
毋淵在枯林待久了,,又一直沒有同誰來往過,跟著鴻蒙老君學(xué)的那些人模人樣的姿態(tài)便漸漸的忘記了,,稍不留意,,灰撲撲的耳朵與尾巴就這樣露了出來。這半獸半人的模樣,,更是叫那些個自視過高的神官仙者瞧不上了,。
重闌落在了毋淵身邊的樹枝上,她心里暗暗較勁著,,“莫要聽他的,!他是在折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