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你品味到了什么,?”
“你看,那昏暗燈光下古典哥特風(fēng)格的大廳中人群圍坐,長達五米的大型餐桌上擺放金盤銀碗,,一道道珍饈佳肴搭配葡萄美酒,。”
“每位客人盤中的小牛肉已經(jīng)不僅僅滿足于在選材,、搭配和烹飪方法上的講究,,甚至還偏偏要在端上餐桌前貼一張食用金箔?!?p> “折疊成王冠造型的優(yōu)質(zhì)羊排無人問津,,仿佛那只是件餐桌裝飾品?!?p> “盛著紅酒的水晶高腳杯外壁鑲嵌珍珠琳瑯的數(shù)目已經(jīng)超過了水晶本身,,而甚至就連作為休閑零食的小餅上都涂抹著以克論價的魚子醬?!?p> 那來回穿梭于鏡子間的少年有些急躁了,,而他身影凌亂,令人無法在映像中分辨出他真實的方位,。
“快告訴我,,你品味到了什么?”
“一場豪華而紙醉金迷的晚宴,,還摻雜著一點時代氣息,。”
女孩看著他急躁的臉,,如此回答道,。
“僅僅是如此嗎?”
鏡中的男人終于站在了原處,,直面著她,,不再走動。
“那如果是一個人,,已經(jīng)在時代洪流中渾渾噩噩的經(jīng)歷百年,,他僅能在這樣紙醉金迷的聚會中感受到一絲莊重和儀式感,,而甚至有時候就連那僅存的感受也在隨著日復(fù)一日被消磨殆盡,。”
“告訴我,,你品味到了什么,?”
“孤獨...空虛...無助...還有絕望?”
“你開竅了,,但還未看到更為真實的本質(zhì),,再仔細想想,你到底品味到了什么?”
“我品味到了...那個人想要死去,?!?p> “哼哼,言之有理,?!?p> “那先生,您又品味到了什么,?”
女孩仗著膽子向他走近了一步,,眼神中透著無法被掩蓋的愛慕,口氣卻這樣誠懇的詢問道,。
“我品味到了...”
那男人語頓了一下,,好似在思考著某些極為久遠的故事。
“他感受到自己還活著,?!?p> ——本片段節(jié)選自莫尼梅克君尚未發(fā)表的靈異對話小說《鏡中先生》o(╥﹏╥)o
午夜中,黑色轎車沿著通往F市外郊的小路疾馳而去,,當(dāng)黑色融入另一團更大的黑色時難免會帶給人些許的窒息感,,以及巨大的壓迫力,而兩盞橙黃車燈在這漫漫長夜中則自然不夠顯眼,,最終那車仿佛不識趣般闖入了另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的歡迎儀式則僅有無盡的黑暗長路和烏鴉聒噪嘶鳴后展翅盤旋的羽翼扇動聲。
Doc有些不安的坐在車后座上,,他眼睛不時看著正在開車的達克以及副駕駛上捧著手機地圖的盧卡,,終于抑制不住自身情緒的開口問道。
“那紙條上到底寫了什么,?”
盧卡沒有抬頭,,事實上他只是順嘴搭音罷了。
“只是一個地址,?!?p> “那我們要去做什么?”
“拜訪一位朋友而已,?!?p> Doc皺了皺眉,多年來的經(jīng)驗之談告訴他,,只要盧卡開始含糊其辭則準沒好事,。
“盧卡,你到底拜托那位...墮星閣下,?”
“是,,那是他的名諱,。”
“你到底拜托了他什么事情,?”
盧卡終于放下手機回過了頭,,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似乎在埋怨Doc今晚問了太多問題,。
“很簡單,,只是幫我找一個人罷了?!?p> 而就在這時,,達克一腳剎住了車,對車上的其他二人說道,。
“到了,。”
他說著,,昂起下巴指示著道路旁的一片大荒野,。
“墮星給的位置就是這里?!?p> 盧卡與達克相對一眼,,接著頗有默契的紛紛下了車,起步朝荒野內(nèi)圈走去,,而Doc雖然還是對此一頭霧水,,但也趕忙下車跟了上去。
“你說得對,,他給的位置確實是這兒,。”
盧卡一邊摸黑走著路,,同時還仔細辨別著雜草叢生的地面上是否有值得關(guān)注的東西,。
“但具體的位置呢...”
突然間,他停下了腳步,,緊接著單膝跪在地上,,伸手在一只小小的土包前拿起了什么東西,將它放在眼前打量著,。
“白玫瑰,。”
Doc對此有些厭惡的抱著肩膀,,對盧卡喊道,。
“盧卡,,這下面埋著什么人,?”
而盧卡將那花放回了原處,,轉(zhuǎn)過身時Doc則敏銳的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了些細微變化。
“說來話長,,是個叫做潘小毅的孩子,。”
盧卡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了香煙叼在嘴里,,又遞出盒子將煙分給了Doc和達克。
“這孩子的父母是鬼語者上次作案的受害者,,但可惜還真被墮星那個家伙不幸言中了...”
他說著拿出打火機點燃香煙,,接著狠狠吸了一口,似乎有什么事情令他煩惱不已,,又好像有滿腔的苦悶之情無處發(fā)泄,。
“通常只要有這種問題發(fā)生,它往往容易滋生出其他的麻煩,?!?p> Doc聞言將香煙叼在口中,一改在車上時的發(fā)問頻率,,冥神靜氣的聽盧卡說著話,。
“所以我拜托了那位墮星閣下,請他代替我做了些小調(diào)查,,而事實證明這孩子的父親基本是個血統(tǒng)純正的混蛋,,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壞事做盡甚至連...”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將煙蒂狠狠的扔在地上,,這毫無燈光的荒地上則激起了一陣火花。
“甚至連自己的血脈親族也沒有放過,?!?p> “就像一只野獸?”
Doc聞言瞇著眼睛上前一步,,接著問出了這句話,,而盧卡卻語重心長的搖了搖頭。
“不,,遠遠不如野獸仁慈,。”
他說完,,又朝著潘小毅的墳冢走近了兩步,。
“我相信即使是那樣的混蛋也不至于故意殺死親生骨肉,大多是意外情況導(dǎo)致的,?!?p> 說到這兒,,盧卡猛地回過頭直直盯著Doc的眼睛,而Doc則可以負責(zé)任的說:今晚那眼神中所蘊含的東西比以往更加深邃,。
“但是Doc,,這些年來我們已經(jīng)看過不少所謂的‘意外情況’了,那從來都不是個理由,,對嗎,?”
Doc點點頭,看上去對此有同樣的體會但并不打算多言,。
“至少,這孩子曾經(jīng)是個好孩子,,沒有過度的怨恨,,也沒有對生命的質(zhì)疑,,或許在某些程度上有點軟弱,,但他并沒有向整體的命運屈服?!?p> 盧卡說著嘆了口氣,似乎在那荒野泥土之下長眠的并不是什么受害者的兒子,,而是與自己彼此欣賞憧憬多年的一位老友。
“他本來有機會成長為一個咱們這輩子都做不到的好人,?!?p> 他說著,動作輕柔的又從懷中掏出香煙盒,,似乎生怕攪亂了今晚的風(fēng),畢竟直到此時此刻,,那風(fēng)依舊始終保持著溫柔,。
“而在那之后,,那混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隱瞞了事實,,又把可憐的小家伙埋在了這里,,甚至連個墓碑都沒有,。”
盧卡點燃香煙緩緩吸入了一口,,令煙霧在肺中不停游走,似乎一向追求嚴謹?shù)乃丝讨挥幸勒踢@種方式才能讓自己的思路變得更輕,,更空靈。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對這小家伙有一點點虧欠感,,即使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還是經(jīng)不住在想如果我能出于任何原因早一些來到F市,,是否便能阻止這場悲劇發(fā)生了,。”
二人同時上前一步,,但在達克伸手入懷中好似在尋找著什么的間隙里,Doc則率先開了口,。
“我不知道在F市死亡到底意味著什么,,但至少在咱們的家鄉(xiāng),這樣不符合禮節(jié),?!?p> 此刻,達克先生來到了二人身邊,,他的手中還不知何時多出了三朵純白色的玫瑰,。
“所以我們今天來到這里不破案也不找線索,偶爾簡單一晚上,,只是來給這位年輕的逝者獻上他應(yīng)得的尊重,。”
盧卡點著頭,,眼中似乎還暗藏著對這兩人在某種意義上的感激和尊重,。
“遲來的告別...”
說完,,三人紛紛轉(zhuǎn)頭面對著潘小毅簡易的墳冢,盧卡也一改平日里恃才放曠的狀態(tài),,身姿筆直而十分莊重,。
“孩子,不必害怕,?!?p> 他一開口,聲音平穩(wěn)而沉重,,似乎除了這無盡荒野吹過的晚風(fēng),,此刻世上的一切皆與他無關(guān),而他也終于得以時間朝圣般的去做這件虔誠莊重的事情,。
“每個人的一生都要經(jīng)過數(shù)不勝數(shù)的苦難和離別,,事實上你年齡尚小或許不太理解,但對于人類生命的狀態(tài)來說孤獨和告別才是常態(tài),,遺憾的是我沒有機會和你面對面的交流,,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只是去往了另一個起點,,而所有該見面的約定之人都會在那里重逢?!?p> 盧卡說著,,聲音卻每分每秒都在逐漸失去之前的冷靜平穩(wěn),Doc見狀上前,,一邊伸手輕輕拍拂著他的肩膀,,一邊代替他說道。
“無論是好是壞,?!?p> 達克則趁此機會一邊將手中的花分給其他兩人,一邊接住了Doc話的下句,。
“無論可曾相見,。”
這時,,盧卡看著他們逐漸恢復(fù)了神態(tài),,再次開口時語氣中則多了一絲勉強裝出的釋懷。
“你去的地方所有人最終都會抵達,,你的父母會去,,那個瘋子殺手會去,而我們...也會去到,直到那時我們再于六尺之下促膝長談吧,?!?p> 他說完對著身旁兩人輕輕一點頭,低聲問道,。
“我們開始吧,?”
隨著眾人彼此默契的應(yīng)許,隱秘者們紛紛點頭并且一字形排開,,Doc率先開了口,,他第一個捧著手中花慢步來到墳冢之前,低頭俯身將花放在地上同時低聲說道,。
“你是命運,、機會,、君主和亡命徒的奴隸,,你與毒藥、戰(zhàn)爭,、疾病同住一起,。”
達克先生見Doc回到原位才重復(fù)了他之前的步驟,。
“罌粟和符咒和你的打擊相比甚至更能催我入睡,,那你又何必趾高氣昂?”
最后,,終于輪到盧卡了,,他來到小小的墳冢之前,眼神中卻滿是復(fù)雜的情緒,,而他放下花時顫抖的手無形中早已說明了一切,。
這并不是對某個小男孩略帶彌補意味的告別,而是三位隱秘者對另一位同僚遲來的葬禮,。
“睡了一小覺之后我們便永遠覺醒了,,再也不會有死亡...”
雖然看起來只是僅僅幾步的距離,盧卡先生卻感到雙腳滿載著前所未有的沉重,,他轉(zhuǎn)過身與其他兩人一同向來時的方向走去,,而那最后所象征著短時間內(nèi)“永恒”的離別語也隨著晚風(fēng)低吟,不知飄落到這片無邊荒野的哪處去了,。
“而死神,,你亦亡矣,?!?p> 也許,即使是同一條路也略有不同之處,而這個差別大多與行路之人的心境有關(guān),。
此刻城郊通往F市到鄉(xiāng)間小路上,,黑色轎車正在晚風(fēng)中逆向疾馳,Doc手握著方向盤卻不住的盯住后視鏡,,密切觀察著后座上盧卡的狀態(tài),,而達克則坐在副駕駛座上握著手機,,正神色低沉的打著一通報警電話。
也不知這家伙是用了什么方法,,此刻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更加沙啞而蒼老,完全聽不出這聲音的主人和之前的達克是同一個人,。
“您好,,我要報案,,我在下城區(qū)南郊外發(fā)現(xiàn)了一具被掩埋的尸體,具體位置在...”
“盧卡,,現(xiàn)在打算去干什么,?”
Doc對著后座上的盧卡這樣問道,,而盧卡卻只是專心的看著手中香煙,那飄出的煙霧隨著晚風(fēng)向后碎散著,,似乎即使告別已經(jīng)散場它們卻還有未竟之事需要匆匆趕往,,這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盧卡的神經(jīng),,生怕即使自己的念頭在某刻有絲毫的動搖,,便會使今晚圣潔的一切化作泡影破碎于謊言,。
“不知道,但我大概需要一杯酒,?!?p> Doc聞言點著頭,他一腳油門將車送進了夜色更濃之處,,無邊的漆黑令人窒息卻難以琢磨,。
或許葬禮是世上最殘忍的事情,人們身穿黑衣匆匆前來,,到底是為了在自己的悲傷中附加上一抹虛假的克制和忍耐,還是要為其畫上一個有著有落的句號,,接著任它在某個地方持續(xù)發(fā)酵,?
到最后,即使已經(jīng)看過了很多,,有些事情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熟視無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