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轉(zhuǎn)折點
此時,,關小云也處在兩難的境地里,。如果柳曉楠應聘農(nóng)村信用社的工作,自己該留在農(nóng)村還是去紡織廠工作,?
誰不向往大城市的生活,?想到三年后能跟隨柳曉楠到礦區(qū),,只不過像復州城一樣大小的小鎮(zhèn)子上生活,她都十分憧憬,,何況是濱城那樣的一個大城市,?
想想當年谷雨那趾高氣昂的樣子就十分可氣。沒有機會不敢去想,,現(xiàn)在機會就擺在面前,,放棄了豈不可惜?
如果柳曉楠也想到紡織廠去工作,,會不會再次碰到谷雨,?谷雨會不會像小時候一樣死纏著柳曉楠?盡管城市那么大,碰面的機會微乎其微,,可她就是沒來由的擔心,。
再者,兩個人一同到紡織廠工作,,柳曉楠就會錯過接班的機會,,難道五年后兩個人一同回到農(nóng)村繼續(xù)干農(nóng)活?那又何必繞著一個大圈子,?還不如踏踏實實地應聘農(nóng)村信用社的工作,,或是老老實實地等著接班。
關小云解不開這道難題,,征求父母的意見,。父母商量后告訴她,跟柳曉楠商量商量,,自己做決定,。
關小云忐忑不安地去找柳曉楠,。柳曉楠正在家里翻找以前初中的語文數(shù)學課本,,他拿起一本數(shù)學書對關小云說:“這些天我什么都不干,專門給你補課,?!?p> 關小云急切地問:“你哪,你怎么辦,?”
柳曉楠不懷好意地笑:“我當然要到紡織廠去工作,,說不定還能遇見谷雨,敘敘少年時的友情,?!?p> 關小云頓感氣悶,小聲嘀咕著:“我一早就知道,,那是一個害人精,。”
“想什么哪,?”柳曉楠用書輕敲了一下關小云的頭:“逗你玩的,。我想好了,咱倆一起到紡織廠去工作,,如果有機會留在城市里是最好的,。實在沒有機會,到時我回來接班,,你跟我到礦上去生活,。”
這是最合理的規(guī)劃了,關小云放心了,,她問:“你想沒想過應聘農(nóng)村信用社,?”
“想過。如果咱倆沒有定親,,我會首先考慮到信用社工作,。我猜你也想到城市里去闖蕩闖蕩,不如趁著年輕,,咱倆一同走出去,。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想過穩(wěn)定的日子,,希望我到信用社工作我就留下,。”
“你爸都管不了你,,我還能管得了你,?”
“那不一樣。咱倆將來是要共同生活的,,都睡在一鋪炕上了,,我得對你負責?!?p> 關小云羞澀地低下頭:“還有臉說哪,。不會喝酒瞎逞能,醉成那樣我能不管你,?這要是傳出去該有多難聽,,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了?!?p> 柳曉楠壯著膽子問:“你不怕我半夜爬到你身邊,?”
“不知道?!标P小云用手中的書捂住臉,。
幾天后,柳曉楠和關小云帶著戶口本畢業(yè)證一同到鄉(xiāng)政府去報名,。報名的人很多,,看熱鬧的人更多,趕大集一樣,,鄉(xiāng)政府不得不派人維持秩序,。
很多人猜測,紡織廠的工作肯定很辛苦,,城里人不愿干,,才不得不到農(nóng)村招工,。
鄉(xiāng)政府騰出一間大會議室,濱城紡織廠派專人前來負責報名面試,。
負責招工的大多是女性,,統(tǒng)一穿著淺灰色的工作裝,胸前印有“DF”大寫字母字樣,。語氣輕柔態(tài)度和藹美麗大方,,自有一種與農(nóng)村人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和風度,令前來報名的農(nóng)村青年心生仰慕和敬畏,。
柳曉楠把戶口本和畢業(yè)證遞過去,,對面的年輕姑娘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察看他的戶口本畢業(yè)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農(nóng)村還有高中畢業(yè)的......”
農(nóng)村人不配讀高中,?柳曉楠看看她在表格上書寫的字跡,蟹爬的一樣,,真想問問她是什么學校畢業(yè)的,。你們城市人的優(yōu)越感,不就是體現(xiàn)在戶籍上嗎,?不見得有多優(yōu)越吧,!
關小云把戶口本和畢業(yè)證遞過去,對面的中年大姐驚訝地看著她說:“你是非農(nóng)戶啊!這次招工對你來說,,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人長得也漂亮,入廠后好好工作,,找一個市里的小伙子結婚,你就能把戶口遷到濱城,?!?p> 關小云震驚得幾乎不敢相信,放大的瞳孔里閃爍著灼灼的光芒:“真的嗎,?”
中年大姐出于熱心腸,,十分肯定地說:“我懂相關的政策,我很負責地告訴你,,你具有得天獨厚的戶籍優(yōu)勢,,要好好利用啊?!?p> 中年大姐轉(zhuǎn)身對一個領導摸樣的中年男人說:“我有個建議,,以后到一些小城鎮(zhèn)去招工,女孩都樸素漂亮,,又是城鎮(zhèn)戶口,,可以解決廠里大齡男青年的婚姻問題,一舉兩得?!?p> 中年男人點著頭說:“你這個建議很有針對性,,回去后我跟廠領導匯報?!?p> 站在一旁的柳曉楠看到了聽到了,,可有些不大懂。紡織廠不是女兒國嗎,?怎么會存在大齡男青年的婚姻問題,?為什么要到農(nóng)村城鎮(zhèn)搶奪婚姻資源?
回家的路上,,關小云興奮異常,,說啊笑啊,自行車蹬得飛快,。
柳曉楠雙手撤把,,靠身體維持著自行車的平衡,速度絲毫不減,。天高云淡,,他們仿佛融入到更為廣闊的天地間。
關小云臉色緋紅地說:“曉楠,,咱先不要公開咱倆的關系,,好嗎?”
“好,?!绷鴷蚤喍痰鼗卮稹?p> 關小云解釋說:“我怕讓紡織廠的人知道了,,不招咱倆了,。”
“人家強調(diào)的是未婚,,咱倆不是沒結婚嗎,,你怕什么?”
“反正就是怕,?!?p> 柳曉楠心說,我知道你怕什么,。當聽到那個中年大姐讓關小云利用好非農(nóng)戶的戶籍優(yōu)勢,,他已經(jīng)有種清晰的預感,他太明了關小云所要追尋的是什么樣的生活,。
可他沒有一點失落感,,他也明了自己所要追尋的夢想,,甚至想到如果彼此放手,說不定各自都能飛得更高更遠,。
關小云天天找柳曉楠給她補習功課,,上學的時候也沒這么用功過。
柳曉楠笑她早知道這樣刻苦努力,,說不定能考上大學,。他勸關小云不要過度緊張,紡織廠招的是能適應四班倒工作的工人,,并不看重有多少文化,,考題不會太難,不過是走個過場,。
關小云也怕自己耽誤了柳曉楠的復習,,柳曉楠說:“我考沒考上無所謂,我一定要保證你能考上,?!?p> “那是為什么?”
“因為你具有得天獨厚的戶籍優(yōu)勢,?!?p> 關小云無辜而又委屈地瞪著柳曉楠:“你這是什么意思?”
柳曉楠說:“何必明知故問呢,?五年的時間,,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fā)生。我想好了,,如果你想要一個濱城市的戶口,,我尊重你的選擇?!?p> 關小云低下頭說:“如果那天晚上我把什么都給了你了,,你就不會這樣說了?!?p> “好了!”柳曉楠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退了一步說:“只當我什么都沒說,。”
考試,、體檢,,最終錄用的人員名單抄寫在大紅紙上,張貼在鄉(xiāng)政府的大門旁,,并公布了入廠時間,。柳曉楠位列首位,,關小云也在其中。
關小云忙著給倆人趕做新衣服,,柳曉楠忙著在有限的幾天時間里,,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完。
柳曉楠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才把大河邊那幾壟玉米割倒,。突遭狂風襲擊,大片玉米傾斜倒伏,,橫七豎八很不好割,。
又在大水中浸泡了兩天一夜,玉米秸稈提前枯死,,部分玉米穗發(fā)霉長芽,,再不收割只會嚴重減產(chǎn)。玉米葉上沉積大量的泥土,,割完玉米,,人成了泥猴。
柳曉楠蹲在河邊洗手洗臉,,四哥路過非要跟他摔跤,。他哪還有力氣摔跤,何況對手是強悍的四哥,。
四哥說:“你是城市人了,,以后再沒機會跟你摔跤。把我以前教你的招數(shù)練一練,,到了城里被人欺負你就放倒他們,,以前濱城的那些下鄉(xiāng)知青都不是我的對手?!?p> 柳曉楠笑道:“四哥,,我是去工作,不是去跟人打架,?!?p> 四哥固執(zhí)地說:“那些城市人歷來瞧不起咱們農(nóng)村人,一旦動起手來你不能輸給他們,?!?p> 柳曉楠只好起身,跟四哥支起花架子較量了幾下,,四哥不過癮,,要把那招“兔子蹬鷹”的絕招教給他。
柳曉楠哪里蹬得動四哥,,四哥自己仰面躺到地上,,抓住柳曉楠的兩只胳膊,,用一只腳蹬著他的肚子,把他懸空頂起來,。
四哥講解胳膊怎么用力,,腿怎么用力,來回晃悠柳曉楠,,讓他體會力道的運用,,只是沒把他從頭頂摔出去。
山遠水長,,秋葉淡黃,。練完摔跤,柳曉楠和四哥并肩坐在河岸上,,望著河水緩慢地流淌,。
清澈下來的河面上,小魚兒成片翻騰著水花,,如稀稀落落豆大的雨點飄撒在河面上,。
四哥像尊石佛,就那么呆呆地坐著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柳曉楠也有足夠的耐心陪伴著四哥,他猜想四哥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四哥救過自己,,教自己摔跤,活累的時候幫自己干活,,心事只對自己一人說,,難道這也是一種難解的緣分?
一群野鴨子嘎嘎叫著從頭頂飛過,,沒有落在河面上,,扇動著翠綠色的翅膀朝西南方向飛去。
四哥追尋著野鴨子的影子,,悶聲悶氣地自言自語:“都飛走了,,連片羽毛都沒留下?!?p> 柳曉楠忽然明白,,四哥是在哀嘆追憶逝去的青春。四哥一定在想,,如果能倒退十幾年,恰好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紀,,一定會借著這次機會遠走高飛,,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這是四哥鮮為人知的一面,他心里忽地發(fā)酸喉頭哽咽,。想哭可就是哭不出來,,心里頭堵得慌,只緊緊摟著四哥寬厚的肩膀,。
柳致心回家照例先到地里看看,,見玉米全部割倒,心想兒子有了媳婦后懂事多了,。
回到家里才知道,,兒子再有幾天就要到濱城去工作,高興之余也略感悲傷,。這個熊兒子到底還是跟自己有仇,,終于抓住機會離家遠去。
他一遍一遍地追問相關的各個細節(jié)和兒子的具體表現(xiàn),,姜長玲一遍一遍地講給他聽,。
他忽然看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作為父親,從來沒有參與到兒子重大的人生選擇當中,,兒子從沒有征詢過自己的意見,。自己是個失敗失職的父親。
柳曉楠和四哥回來時,,一眼看見父親站在街上,,望著遠處不知在想著什么看著什么。
他慢慢走進父親,,竟然看到有一絲哀傷掛在父親的臉上,,淺淡的暮色下顯得有些蒼老無助。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叛逆,,也曾給父親帶來深深的傷害。
柳曉楠站到父親的身旁,,匯報說:“爸,,我要走了,到濱城紡織廠去工作,。走之前,,我盡量把玉米收回家里?!?p> 柳致心看著渾身泥土,,高出自己一頭的兒子,心疼地說:“別干了,明天去復州城找個澡堂子好好洗洗泡泡,,理理發(fā),,干干凈凈地去濱城工作。剩下的活,,我和你媽累不著,。”
柳曉楠撓撓頭,,頭發(fā)粘結枯澀,,草葉泥土一層層地飄落。他咧嘴一笑:“我和四哥摔跤來著,,四哥怕我到濱城受欺負,。”
兒子跟老四倒是合得來,。柳致心笑道:“你媽燒了熱水,,洗洗頭擦擦身子再吃飯?!?p> 吃過晚飯,,關小云來了,送來給柳曉楠剛做好的新衣服,。柳致心給倆人講了一些工廠里普遍的規(guī)章制度,,強調(diào)一定要尊重老師傅。
姜長玲則數(shù)出一百塊錢塞給關小云,,讓她進城后自己買新衣服穿,,推讓了一番關小云才收下。
踏著夜色,,柳曉楠送關小云回家,,一路上只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俗套話。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五日,,濱城紡織廠派出四輛大客車,,分頭奔赴三個鄉(xiāng),前來迎接農(nóng)民輪換工進廠,。
二百多名農(nóng)村青年放下鋤頭鞭子,,脫下滿是汗?jié)n泥土牛糞味的衣衫,煥然一新地帶著行李登上大客車,,洋溢著年輕歡快的笑容,,隔著車窗與前來送行的親人們告別。
如果有人愿意為他們記上一筆,,他們將是這座北方海濱城市第一代跨越城鄉(xiāng)差別,、有組織有規(guī)模進入城市打拼,追尋夢想的農(nóng)村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