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九重春(十六)
蕭衾對他說:“孤愿意補償給你一切,,除了……孤是嫁給楚國的人,此生都不會再有改變,?!?p> 至于那省去未曾言的,,兩人都清楚是什么。
左青煬脊背僵直,,他強壓下心中的怨恨與失望,,聲音低沉而冷酷:“不必了。從陛下派人殺我那一刻起,,我們就算是了斷了,。陛下厭惡我到恨不能立刻死去,我也不會再不知趣地給陛下徒增煩擾,?!?p> 他果然說到做到,沒有再來找過蕭衾一次,,甚至像是為了讓她徹底放心一樣,,以往全都推拒的給他牽線做媒的,此后也不再一口回絕,,竟是真的相看起京中貴女來,。
深宮冰冷,左青煬火熱,,如今這團(tuán)火終于也滅掉了,,蕭衾竟頗有些自作自受的感覺。
她知道自己傷透了他的心,,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陳文熙之流,,草菅他人性命連眼睛都不眨。
蕭衾這時候又忽然想起段承瑞那句——你怎么會變成這樣?是啊,,她怎么會變成這樣,?她曾深恨無上皇權(quán),如今卻又深諳弄權(quán)玩術(shù),。
又或者她其實從來都沒變,,一如既往厭倦這人間。
無論如何,,瘋狗知道規(guī)矩了,,繩子她也不必再牽,總歸是這個道理,。千頭萬緒地糾糾結(jié)結(jié)一陣子后,,蕭衾終于痛痛快快地想明白。
只是她近來總是胡思亂想,,不僅胃口不怎么好,,夜里也越發(fā)難眠。她不讓人跟著,,提了燈自己出去,,不知走了多久,抬頭一看,,竟是到了長秋宮外,。
從半掩的宮門中,隱約可見殿內(nèi)明亮燈盞,,窗前人影晃動,。眼前一幕,讓蕭衾覺得有如隔世般恍惚,。
她奪得天下后,,再重新站到這長秋宮前,望著這座偏遠(yuǎn)宮殿里的一盞孤燈,,竟覺得心境一如當(dāng)年苦寒,,甚至還不如當(dāng)年。
這一生,,好似艱難無比,,望不到盡頭一般,比之當(dāng)年惠后獨處冷宮,,竟像是毫無二致,。
蕭衾正要轉(zhuǎn)身離去之際,宮門里忽然探頭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容清秀俊俏,,一襲修身白袍,。
那少年見著她后頗為驚異,扒著門框好奇地問道:“你是何人,?”
段暄掌燈看完了書,,正要來關(guān)好門后去睡覺,卻不想在他的宮門口看見一個長相十分美麗的女子,,錦裘加身,,烏發(fā)紅唇,那樣明艷的眉眼,,看起來卻寂寞得很,。
她漂亮得像琥珀一樣的眼里,仿佛藏著萬年化不開的寂寞,。
*
朝中盛傳大將軍左青煬好事將近,,說是與太學(xué)博士家的女兒來往頗密,似有欲結(jié)姻親之疑,。
宮中有碎嘴的婢子討論了幾句,,正逢今上經(jīng)過旁邊,淵虹立刻斥責(zé)她們閉嘴,。
蕭衾卻擺手,看起來并不怎么在意:“將軍也老大不小,,正是該娶妻的年紀(jì),。”
淵宮點點頭,,貼心地為她轉(zhuǎn)移話題:“陛下,,您吩咐的事已經(jīng)做好,今日讓人往長秋宮送的東西都送到了,。往后吃穿用度上,,斷不會短了那位九殿下的?!?p> 長秋宮里的九殿下,,自然是指的段暄。他就是換了段承瑞回國去的那個新質(zhì)子,,早前紫金之城里又是內(nèi)亂,,又是改革,好長時間沒人顧得上他,,他自個兒在長秋宮里倒過得頗為安生,。
昨夜初見,閑聊了兩句,,那少年頗為有趣,,性子跳脫,,甚至有些沒大沒小,但是看得出品性單純,。
回來后,,蕭衾特意吩咐了句對長秋宮里多加照顧。說到底,,未嘗不是念她和段承瑞曾經(jīng)艱難,,于是也看不太過別人再苦。
這位九殿下頗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知道是蕭衾優(yōu)待他,,不知從哪里聽來她近來食欲不振,便托人送來了他自己做的辣子面,,說是他們齊國的特色美食,。
宮人先用銀箸試毒,再由試菜的專人嘗過湯面,,蕭衾才能吃進(jìn)口中,。濃湯香辣,作料加了醋,、姜粉,、芫荽等,吃起來時別有風(fēng)味,,鮮醋酸酸的尤其開胃,。
手藝不錯,比之段承瑞亦是不遑多讓,。一碗辣子面吃得蕭衾很有食欲,,但待反應(yīng)過來自己想了什么,她又不由得一怔,。
*
朝堂之上,,封爵威烈侯、又是大將軍的左青煬站在武官的最前列,,明明是離宣惠帝最近的地方,,君臣兩人目光竟然自始至終從未有過一次交匯。
將要散朝之時,,眾臣卻見威烈候突然出列,,參禮后沉聲開口道:“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p> 大殿之上安靜無聲,只聽宣惠帝語氣如常道:“將軍請講,?!?p> 左青煬抬起頭,,終于看到君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而翻來覆去的心臟揪疼,。
她的目光,,很陌生,已經(jīng)不單單能用冷淡來形容,,而是……就好像從未與他相識過一樣,,里面沒有愛恨,就連討厭也不見了蹤影,。
雋秀清貴的臉上是那種,,對萍水相逢、擦肩而過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可是他們曾緊密相擁,,也曾唇齒交纏,曾經(jīng)是那樣地親密……怎么可以,,怎么能,?
左青煬喉頭發(fā)哽,幾乎說不出一句聲音平穩(wěn)的話來,,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好盡力使自己看起來不那么丟臉,低聲道:“軍務(wù)之事,,一時說不清楚……臣還是寫本折子再奏,。”
蕭衾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只留下一句“無事退朝”,,便走下了龍椅,。
左青煬夜里是生生疼醒的,他睡不安穩(wěn),,還做了個夢,。夢里的殿下就被他抱在懷里,低頭就能親到,,可是一轉(zhuǎn)眼,,她就站在了離他很遠(yuǎn)的暗處,身影一點一點被黑色吞噬掉,。
他想張口叫她快點回來,,可任憑他聲嘶力竭,卻怎么也喊不出聲音來,,絕望像潮水一樣緩緩將他淹沒,,然后他被迫溺在其中逐漸窒息,。
左青煬驚醒時,滿頭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還是緩解不了心臟那處的陣陣緊縮。
太難受了,,甚至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這一刻他想,我什么都不計較了,,只要能像以前一樣,,回到她的身邊,得見她笑靨……哪怕是怒容也好呢,。只要別無視他就好,,他實在承受不了。
可他又深深地明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正如曾經(jīng)的段承瑞一樣,在蕭衾那里,,沒有回頭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