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三環(huán)外靠近城墻根邊上的街邊胡同里,一座獨門獨戶的小四合院,。
這院落雖然地方有些偏僻,,但占地的面積卻不小,而且從那高大的院墻和院落里安置的假山奇石上,,還能看得出這戶人家以往的富貴榮華,。
這是沈煉家的老宅。
此刻沈煉剛從北鎮(zhèn)撫司匆匆返回,,剛一進屋就回身緊緊的關上大門,。
不知為何,他殺死凌云鎧無意放走北齋先生的事情竟然被人探知,,飛鏢傳信約他夜半到西郊山坡赴約,。他本想隨機應變殺人滅口,但對面來人雖然只有兩個,,武功卻都極為不錯,。一個擅使邊軍功夫的漢子天生神力,一根狼牙棒舞的虎虎生風,;而另外一個雖然是女子,,刀法卻出神入化,只用一招就砍斷了他的繡春刀,。
而這兩個人并不是簡單的勒索錢財那么簡單,,他們竟然想讓他放火燒毀錦衣衛(wèi)案牘庫!
燒吧,?案牘庫乃是錦衣衛(wèi)機要重地,,這罪過是足以凌遲處死夷三族的!
不燒吧,?殺錦衣衛(wèi)本就是誅九族的大罪,,更何況凌云鎧那貨還是魏忠賢的外甥!
昨晚沈煉腸子都快悔青了,,你說他堂堂一個錦衣衛(wèi)百戶,,竟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搞成這樣!可沒想到,正當他騎虎難下手足無措的時候,,后半夜案牘庫竟然真的就燃起一場無名大火,!熊熊火光,烈焰沖天,,瞧那陣勢恐怕屋里什么文案卷宗都要盡數(shù)化為灰燼了,!
這下沈煉反而更焦慮了。他可不認為這是或者是因為他長得太帥,,連老天都忍不住要幫他渡劫,。錦衣衛(wèi)案牘庫里肯定有什么緊要的卷宗,成為了各方勢力角力的籌碼,,而且覬覦它的還不只是昨晚那一群人。
果然,,今早他到錦衣衛(wèi)里稍加打聽,,就得知幾天前東廠查封案牘庫詳查關于皇帝寶船落水的案子。
皇帝,!這件事竟然牽連到皇權,!沈煉瞬間感覺自己已經(jīng)置身在這當今世上最恐怖的黑暗旋渦中了!弒君的陰謀堪比這世上最可怕的瘟疫,,無論是誰,,只要粘上一星半丁都將是死無全尸的下場!
而且現(xiàn)在案牘庫燒了,,那群人達到目的后,,一定會不擇手段的殺人滅口。沈煉第一反應就是收拾東西趕緊逃,!逃得越遠越好,!
但是,,,,,可但是,,,,,但可是,,,,,
北齋先生現(xiàn)在還在丁白纓那群人手里呢,她那樣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子落到那樣一群叛黨手里,,一定嚇壞了,!
北齋長得那么漂亮,她的畫那么有意境,,她還曾替我撐過傘,,我們還曾在雨中漫步過,,,,,,,,不行,,我一定要去救她,!
于是雨過了,天晴了,,昨晚還后悔的沈煉,,感覺自己又行了!
雖不知是哪方勢力燒毀案牘庫,,但在丁白纓面前沈煉大可承認這是自己做下的?,F(xiàn)在唯一的問題是,這般逆賊恐怕不會按照約定讓他輕易帶走北齋,,到時少不了又是一場生死之戰(zhàn),。
想到這里,沈煉抽出被砍斷的半截腰刀,,自言自語道:“倭刀術,,,,,戚家軍的后人,?”
回想起昨晚丁白纓手起刀落,繡春刀應聲而斷的場景,,沈煉不由得皺起眉頭,。丁白纓的刀法源于扶桑,以快準狠辣著稱,,尤其是拔刀斬的功夫更是自成一派,。后來戚繼光天縱奇才,不但在刀身的規(guī)格上大加改良,,就連持刀的手法也融入了更多中土武功的精要,。
丁白纓武功再高也只是女流,她的腕力不可能強到一刀斬斷自己的繡春刀,。沈煉拇指在斷茬上拂過,,那上面的斷口平整如鏡,原來她是用巧勁磕在刀背,,繡春刀雖輕薄鋒利,,但鋼口自然也就更脆,這刀與其說是被砍斷,倒不如說是被敲斷的,,,,,,,,,
沈煉知道要想打敗丁白纓,需要一把更堅固沉凝的兵器,。他對著先父的靈位上柱香,,恭敬的祭拜之后,才鄭重的打開那只塵封已久的黑木匣子,。
錦衣衛(wèi)是個很特別的隊伍,,為了保證對皇帝的絕對忠誠,,所有在錦衣衛(wèi)任職當差的人無不是身家清白還帶著歷史淵源的,。甚至有很多人都是打從成祖朱棣時期,,祖祖輩輩父業(yè)子承的。
諸如盧劍星,,沈煉等都是其中之一。
但是沈煉比盧劍星命好,,不僅自己結交了一個陸文昭這樣能一直為他遮風擋雨的上司,,就連他祖上當初也曾擔任北鎮(zhèn)撫司的正三品。這把鑄工精細的繡春刀條就是當年某位皇帝御賜其祖上的,。
這當真是一把寶刀,!
此刻外面明明晨光和煦,就連窗外透進的陽光也帶著些許的暖意,。但當匣子打開之后,,刀身花紋泛著的幽綠的寒光竟然霎時間,仿佛把屋中的溫度都降下三分,。而刀身卻又是漆黑幽暗,,沉悶的仿佛連光都被吸入其中。
沈煉熟練利落的卸下被敲成半截的錦衣衛(wèi)制式鋼刀,,換上匣中沉實的利刃,。長刀入鞘,沈煉的心仿佛也隨著銅柄和刀鞘那聲清脆的撞擊而變得無比堅定,。
“爹,!保佑沈煉!”
沈煉最后看一眼香案上的百戶沈公靈位,,至于他想讓先父保佑自己什么,,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其實很清楚這一趟是九死一生,甚至從最開始就是個致命的錯誤,,但他就是奈不住自己的一腔熱血和偏執(zhí),。
哪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也愿意拼了性命護佑北齋周全,!
風蕭蕭兮易水寒,,沈煉感覺自己全身的氣血都在不斷翻涌,他猛地打開大門,,,,,,,,,,,,
陸文昭正叉著腿,,一手摸著下巴上性感的小胡子。亮銀色的千戶飛魚服,,在寬闊的院落中顯得格外扎眼,。
沈煉自己都沒發(fā)覺自己何時竟然結巴了?!瓣?,,,,陸大人,,突然來找我,可是有事,?”
陸文昭沙啞著嗓子低聲道:“匆匆忙忙的這是要去哪?。俊?p> “我,,,,,我去那個,,,,,,,”
沈煉支支吾吾的正想胡亂編個理由,,陸文昭突然又問道:“怎么要跑路連個行李包袱都不帶?”
跑路,?,,,,,跑路,!沈煉突然感覺自己頭頂仿佛被迎面澆下一盆涼水,。
陸文昭滿臉恨鐵不成鋼,一拍沈煉的肩膀大聲道:“你怎么這么笨,!你前兒殺害總旗凌云鎧,,私通逆黨北齋先生的事情犯了!”
事發(fā)了,!
這個念頭激靈一下閃進沈煉的腦海,,但緊接著他沒有再去想那些“誅九族”“夷三族”那些沒用的后果。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丁白纓要火燒案牘庫謀逆,,怎么會用告發(fā)的手段來滅口?
沈煉這個人最為難得的就是,,與其熱血沖動同樣驚人的邏輯思考能力,,這幾日的一切過往和線索,突然在一瞬間如閃電一般在沈煉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一個霹靂般的靈光閃過,,,,,,,“是陸文昭!丁白纓不會直接告發(fā)我,,只能是她在北鎮(zhèn)撫司的同黨來辦,那人就是陸文昭,!”
此刻沈煉雖還未想通一切,,但這些散碎的片段已經(jīng)足夠讓他發(fā)現(xiàn),陸文昭眼中深不可察的殺氣,!沈煉急忙想閃身后退,,但他的肩膀已經(jīng)被陸文昭剛才假意抓住。
而一把鋒利的虎頭匕首已經(jīng)直刺他的心口,!
沈煉甚至來不及揮拳,,匆忙間手肘猛力架住陸文昭拿刀的手腕,同時整個人不退反進,,左手順勢握住刀柄,。
兩人此刻貼身纏斗,而那把繡春刀比起匕首來自然少了七分靈活,,所以沈煉也沒打算拔刀出鞘,,而是猛地用刀頭上厚實沉重的銅虎包頭狠狠的撞在陸文昭的肋骨上,!
輪官職陸文昭是沈煉的上司,但論武功和機變,,他一個坐辦公室的又怎么打得過沈煉一個出外勤的,?往來只交換了一招,沈煉便徹底擺脫陸文昭的糾纏,,指著他剛要大罵,。
“陸文昭!枉我拿你當兄弟,,你竟然,,,,,,,”
陸文昭只是冷笑一聲,剛才他已經(jīng)故意大聲講出沈煉的罪名,,緊接著便出手偷襲,,任誰也看不出他的私心。
但陸文昭的殺招卻遠不止親自偷襲這么簡單,,他來只身犯險,,只是想借兄弟之情降低沈煉的警覺,一刀斃命徹底封住他的嘴?,F(xiàn)在偷襲不成也只能改成強攻了,!
“給我上!殺沈煉者,,官升一級,!”
陸文昭大手一揮,院墻外立刻沖出無數(shù)埋伏的錦衣衛(wèi),。沈煉只是大概一掃,,就知道這樣的兵力他毫無勝算。想要抓陸文昭當人質,,可這小子又怎么可能給他機會,,伸手從背后抽出兩把三箭短弩,看都不看對著沈煉就是六發(fā)連射,!
沈煉險之又險躲開弩箭,,陸文昭早就飛身退到鐵甲兵的盾牌陣后面去了。
“想不到吧,!沈煉,,這錦衣衛(wèi)里不只你會玩弩!”
錦衣衛(wèi)精銳一擁而上,,陸文昭扔下手弩從懷中掏出手絹,,擦擦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很久沒有這樣真正的生死搏殺了,冷不丁的來一下還真是有些刺激,!
長出一口氣,,舒緩下心神。
參加圍殺的這些都是北鎮(zhèn)撫司中負責通緝江洋大盜的精銳之士,,個個武功借不遜色沈煉多少,!更何況在院子的高處還有十幾名手持火繩槍的人掠陣!
這幾乎是陸文昭在有限時間內能集結到最強力量,,沈煉就算渾身是鐵也要被捻個稀碎,。
回想起當初在薩爾滸戰(zhàn)場上時,西路軍全軍覆沒,。他和郭真也曾面對過如此讓人絕望的敵人,,他殺得手都累的顫抖了,那時沖過來的后金兵就像潮水一樣,,綿綿茫茫的好像永遠也殺不完,。
然后他和郭真就被金兵俘虜,按在地上要被砍頭,。這是陸文昭覺得自己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正是從那次開始,他決定下半輩子一定要換個活法,!
也正是那一次,,,,,,,,,,沈煉救了他的命,。
陸文昭看向人群中死命拼殺掙扎的沈煉,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沈煉,啊沈煉,,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這該死的世道!怪這老天非要讓你卷進來,,怪不得我,!倘若老天真的有眼,那就讓他也賜個救星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