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起身了嗎,?”門外傳來蕊嬌的聲音,。
“她怎么來了?”惜春看了一眼春鶯,。春和院向來與馮氏以外的賈珍女人沒來往,,身份不合適,,也怕戳了大嫂的肺管子,。
春鶯與夏螢正圍著炕邊小桌用早膳。除了日常份例,便是惜春沒有用完剩下的豆腐皮包子,,兩樣小菜并小砂鍋盛著的臘八粥。
這鍋粥與惜春的那碗不同,,白米粥里加了蘿卜,、白菜、豆腐,、海帶絲,是咸口的,。
春鶯微微搖頭,,放下筷子,用帕子揩了揩嘴,,起身便要將人迎進來,。
夏螢則趕緊將嘴里的東西咽下,,簡單收拾了下飯桌,,又拿出茶碗,走到燒著水的炭爐邊,,看銅壺里的水有沒有滾,。
不管心里怎么想,,作為親大哥頗為喜愛的通房,,蕊嬌是配得上春和院一碗熱茶的,。
蕊嬌進來的時候,,披著羊羔皮的兜帽披風,,手里拎著個小巧的紅木五彩點螺花鳥瑞獸食盒,。
春鶯幫著將披風解下掛好,她也沒推辭,,嘴里致謝:“多謝春鶯妹妹,,姐姐手上不便,,有勞,?!?p> 春鶯忙擺手:“蕊嬌姐姐折煞我了,,應(yīng)當?shù)摹,!?p> 蕊嬌便不再多言,,而是上前沖惜春行禮后笑嘻嘻地道:“宮中賞了粥,,大爺讓給姑娘送一碗,。”說著將食盒放到炕桌上,,打開蓋子,取出一只碗來,。
惜春這才想起每年臘八宮中都有賞粥的慣例。
這賞粥始于當今永泰帝,,不過十幾年的工夫,。
那一年冬天,,永泰帝將光和年間所住的宮殿養(yǎng)心殿改為泰和宮,內(nèi)設(shè)一口直徑兩米,、深一米半,、重近四噸的大銅鍋,,專門用來熬臘八粥,!
只要有關(guān)皇家,,儀式就沒有不隆重的,,熬粥賞粥亦然。
一入臘月,,負責該事務(wù)的內(nèi)務(wù)府便忙了起來,。
臘月初一,宮中總管內(nèi)務(wù)府會派出官員把熬粥的各種原材料,、干柴運到泰和宮,。粥料品種繁多,,有上等奶油,、羊肉丁、五谷雜糧,、各種干果,最晚初五晚上便要準備齊全,。
初六,,皇帝派大臣會同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率領(lǐng)三品以上官員及民夫到泰和宮監(jiān)督稱糧,、運柴,。
初七清晨,皇帝派來的監(jiān)官下令生火熬粥,,并一直呆到初八凌晨,,務(wù)必將粥全部熬好,。
初八凌晨,皇帝派來的禮部大臣便率領(lǐng)官員在皇家宗祠前供粥,,宮燈照耀,、香煙裊裊,、古樂齊鳴、道士進殿念經(jīng),,儀式肅穆莊嚴,。
等儀式結(jié)束后,一部分粥獻給宮廷分食,,一部分裝罐密封,,用快馬送往行宮及全國各地,。
一直到天亮以后施粥完畢,盛典才告結(jié)束,。
據(jù)邸報記載,,每年每鍋粥要用小米十二石,,雜糧、干果各五十公斤,,干柴五千公斤,。這些粥料共熬六鍋,。第一鍋供奉給祖宗,,第二鍋獻給皇帝及其后宮,第三鍋給王公大臣和皇家道觀,,第四鍋給文武官員及各省封疆大吏,第五鍋分給泰和宮宮人,,第六鍋作為施舍賜給城內(nèi)乞丐。某種意義上,,這也算一種雨露均沾,人人平等,。
想到這里,,惜春透過窗戶看了看室外的光線,,已經(jīng)巳時,京中勛貴估計都同她一樣剛收到今上賜下的臘八粥,。
蕊嬌的手指細如春蔥,,瑩瑩如玉,,襯的手里的粥碗富貴雋秀。
粥碗是正黃琺瑯彩杏林春燕瓷碗,,一看便是內(nèi)造,宮中專用——惜春恍然大悟,,難怪蕊嬌拎的是紅木五彩點螺花鳥瑞獸食盒,往日府上用的多是描金黑漆食盒或者紅酸枝八仙食盒,。
腦中又是雷電般一閃,她忽然想起剛讀過的某本本朝雜記上與彩瓷有關(guān)的記載,,心頭砰砰直跳。
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粥碗,,一刻也不想轉(zhuǎn)移。粥不多,,僅小半碗,且已涼透,,讓人看著便沒什么食欲。但這并未讓惜春敗興,,反而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興奮,恨不能迎合這股沖動,,立刻端起碗,好好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琺瑯彩瓷碗,。若是有幸,說不定……惜春既忐忑又竊喜,。
不過,在把玩之前,,首先要把外人打發(fā)走,,她忙沖春鶯揮了揮手,眨眨眼示意:“快送送蕊嬌姑娘,,別耽誤了她的大事兒,?!?p> “哎?!贝胡L答應(yīng)一聲,笑著上前挽住蕊嬌的手臂,,親熱道,“食盒先放著,,等姑娘用完粥我親自給姐姐送去,姐姐且先去忙,。府上誰不知道大爺一刻也離不了你,,說不得一時看不見便要讓人到處尋呢,。”
夏螢則拿了個平時放賞銀的荷包塞到蕊嬌手里,又跑去取下披風,,給蕊嬌重新披好,,略帶羨慕地道:“這做披風的羊羔皮是今年的新料子吧,,大爺賞的?”
蕊嬌一聽笑了,,眼睛彎彎如月牙,臉上滿是幸福:“大爺說原來那件穿了三年已經(jīng)不保暖了,,今年天兒比往年還冷,怕我受凍,,便賞了新的羔羊皮和狼皮,。狼皮做了褥子和大爺?shù)淖o膝,羔羊皮做了這件披風,。”語氣里很有些得意,。
賞不賞東西、賞什么東西,,與受不受寵、寵愛多少,,能在府上過什么等級的富貴日子直接相關(guān)。
要惜春說,,這同做銷售的業(yè)績與獎金掛鉤一個道理,。
聽了蕊嬌這番話,,春和院的主仆三人心里都有些詫異,誰都沒想到私底下賈珍對自己的女人如此貼心,。
“還不是大爺愛重你?!贝胡L與夏螢?zāi)阋痪湮乙痪渑踔飲桑屗樕系男蜎]消失過,。
說說笑笑著,將蕊嬌送出了二門,,直奔大門而去。
等人走遠,,惜春抄起琺瑯彩碗,,將里面的粥直接倒入馬桶里,又用冷茶沖洗干凈,,這才認真賞玩起來,。
她將碗口朝下,,先看碗底,,上面印著四個字:“永泰御制”。
“哇,,今兒我這是得償所愿呀,?!?p> 內(nèi)造是宮里出的。但這御制與內(nèi)造還不同,,是永泰帝親自參與設(shè)計與制造的。
今上年過四旬時,,大權(quán)獨攬已過十五年,,御宇三十余年,,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不論朝堂還是后宮都很平靜,。
這對百姓大臣是好事,,但對今上卻不同,。
永泰帝自從九歲登基后便過著“與人斗,、與天斗,、與地斗”無比刺激卻也其樂無窮的驚險日子,現(xiàn)在一下子失去了挑戰(zhàn),,精氣神大失,,整天懨懨的,常有厭政之心,,惹得滿朝文武擔心不已,,唯恐他昏聵起來大家日子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