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燒荒
堂屋中,,楊信見到那位裴氏家主,。
裴羲是一個(gè)高冠儒服的中年人,頜下有三縷長須,,目光溫潤,,溫文爾雅,,一舉一動皆雅量高致。
這倒很符合楊信的心中印象,。
——世家家主,,包括楊信親爹在內(nèi),那都是老裝逼犯了,,裝模作樣道貌岸然,,平時(shí)不是在裝逼,就是在前往裝逼的路上,。
“拜見長者,。”楊信作揖下拜,。
“不愧是弘農(nóng)楊氏的子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迸狒丝戳怂谎郏媛懂惿?,笑著頷首,,“不必多禮,快請起,?!?p> “伯文先生謬贊了,”楊信不為所動,,依舊恭敬行禮,,“先生才是儒雅風(fēng)流,舉止瀟灑,,叫人見之忘俗,。”
花花轎子人抬人,,裴氏崛起年歲尚短,,以往兩家也無甚交集,沒法以“憶往昔崢嶸歲月”,、或“你表弟的侄子的鄰居的三叔的二舅的女兒是我小姨子”等話題開場,,只能靠互吹彩虹屁來拉近距離,。
身為世家子弟,這一套潛規(guī)則,,楊信自然門清,。
兩人客套閑聊一陣,他說明來意,。
“事情是這樣的……”楊信說起前因后果,,偷偷觀察對方。
很快,,他不由失望,。
裴羲笑容不改,依舊是言笑晏晏,,但態(tài)度明顯敷衍,,讓楊信想到那句評語:——熱情,禮貌,,但一問三不知,。
看得出,出兵一事,,對方興趣不大,。
念及于此,楊信也意興索然,,淡笑一聲道:“其實(shí)也無妨……據(jù)我所知,,有外鄉(xiāng)賊寇郭太前來招攬楊奉,或許介山賊不日將離去,,危局自解,?!?p> 裴羲聞言,,笑容一下僵硬。
“嗯,?”楊信心中一動,。
他分明注意到,裴羲的表情變得生硬,,不再漫不經(jīng)心,,而是略有慌亂。
“怎么回事,?”楊信心生疑慮,,暗暗道,“聽聞介山賊要走,,難道不應(yīng)該高興,?怎么是這種反應(yīng),?”
裴羲雙眉微皺,轉(zhuǎn)變態(tài)度,,竟是義憤填膺起來:“介山賊猖狂,,強(qiáng)占我裴氏祖墳,我族苦之久矣,,只是受困于自家實(shí)力不足,。程家愿意出頭,我裴氏也愿意搭把手,?!?p> 眨眼間,他由逆來順受小媳婦,,化身鐵骨錚錚王境澤,。
——成年人的變臉,就是如此絲滑,。
楊信呆了,。
裴羲又話鋒一轉(zhuǎn):“不過,事關(guān)重大,,我雖是族長,,也得和家中諸位族老商量。子誓,,可否寬宥我一天,,明日我再予你答復(fù)?!?p> “長輩有請,,小子不敢辭?!睏钚劈c(diǎn)點(diǎn)頭,,笑著道,“我現(xiàn)居于程家,,若此事有了結(jié)果,,先生遣一仆從通傳即可?!?p> “那是自然的,。”
……
待楊信離開,,裴羲臉上笑容消失,,眉間浮滿陰霾,吩咐長子道:“伯進(jìn),,你出去一趟介山,,將你三叔叫回來,。”
“三叔,?事情很大么,?”裴超聞言,表情也是一變,。
“還不確定,,可大可小,”裴羲搖搖頭,,“我有事情要問他……”
這時(shí),,門外傳來陣陣嘈雜。
“怎么回事,?”裴羲本就心情不好,,當(dāng)即喝問道,“何人在喧嘩,?成何體統(tǒng),!”
“家主,是縐老,?!遍T外,一位主事聲音傳來,,“他想求見家主,,說有急事……”
“急事?”裴羲神情狐疑,。
……
程家并不在縣內(nèi),。
其族人眾多,家中占地巨大,,且半是莊園,,半是塢堡,縣中可沒有那么多的土地劃撥給他家,。
故而,,拜訪裴氏后,,趁著天沒黑,,楊信、楊黥二人出城,。
“文泰,,注意到裴氏家主的表情了么?”楊信忽然開口,。
“緊張,,驚慌,,進(jìn)退失據(jù)?!睏铟酎c(diǎn)點(diǎn)頭,,精確總結(jié),“就像被人贓俱獲的盜賊,?!?p> “奇也怪哉……”楊信摩挲下巴,滿臉狐疑,,“介山賊要走,,他們裴氏不是該燒高香慶祝么?楊奉又不是李半城,,還怕他跑了,?”
“李半城是誰?”楊黥聞言,,滿臉茫然,。
“沒什么,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楊信擺擺手,,隨口應(yīng)付,。
楊黥想了想,猜測道:“莫非,,介山賊偷藏了裴氏的財(cái)物,?”
“不可能?!睏钚艙u搖頭,,否定道,“若是如此,,裴氏早該出手了,,何必等到今天?再說了,,介山賊吃上頓沒下頓,,裴氏就不怕他們將財(cái)物拿去賣了?”
“也是,?!睏铟酎c(diǎn)頭贊同,又苦笑起來,“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解釋了,。”
楊信聳聳肩,,同樣是一籌莫展,。
“不過,有一點(diǎn)我能確定,?!睏铟艉鋈恍α恕?p> 楊信一怔:“什么,?”
“明天,,裴氏必會同意合兵?!睏铟魯喽ǖ?。
“哦?”楊信來了興趣,,追問道,,“理由呢?”
“只看裴氏家主的表情就知,,對裴氏而言,,介山賊離開之事非同小可?!睏铟粑⑽⒁恍?,“因而,今晚他們并不是商量……”
“那是什么,?”楊信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
“他們要確定,介山賊離開的消息是真是假,!”楊黥微笑,,一幅智珠在握的模樣,“而一旦確定此事屬實(shí),,他們便會同意合兵,。”
楊信恍然大悟,。
“這么說,,只需回家,靜候佳音即可,?!彼纳锌?,笑著道,,“文泰,,依我看,你才兼文武,,除了習(xí)練兵法武藝,,往后亦可隨文和先生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神謀妙策存身之道,?!?p> ……
低情商:陰謀詭計(jì)茍活之術(shù)。
高情商:神謀妙策存身之道,。
……
他正說著,,微微一愣。
二人前方不遠(yuǎn)處,,一處小土丘的后方,,可見濃煙滾滾。
“走水了,?”楊黥瞇起雙眼,。
“這幾日天氣已轉(zhuǎn)涼,何況臨近黃昏,,山中絕不會無故起火,。”楊信皺緊雙眉,,疑惑道,,“莫非,是有人在放火,?走,,咱們過去看看?!?p> 他心中古怪,。
咋回事?有人解鎖了“牢底坐穿”任務(wù),?
……
有濃煙為指引,,兩人腳程又快,很快來到目的地,。
近處觀瞧后,,楊信松了口氣。
土丘后是一處山坳,,地勢險(xiǎn)狹逼仄,,內(nèi)外難通,,火勢難以擴(kuò)散。何況,,放火之人還挺聰明,,專門開辟了一條防火帶,明顯是為了防止火勢蔓延,。
“難不成,,是在燒荒?”楊信一呆,,心中升起疑惑,,“古人已經(jīng)懂得燒荒做肥料了?嘖嘖,,小瞧古人了……”
他視線移轉(zhuǎn),,落在一名老者身上。
老者立于山火邊沿,,手中還有火把,,明顯是“放火燒山”的始作俑者。
“老丈,,您在做什么,?”楊信行了一禮,試探問道,。
老者顯然不是好脾氣的人,,擰著眉瞪著眼,一臉不耐煩地指了指遠(yuǎn)處:“看到那株桃樹了么,?”
“嗯,。”楊信點(diǎn)點(diǎn)頭,。
那株桃樹,,正在防火帶的另一側(cè)。
“一株桃樹,,占地區(qū)區(qū)數(shù)方,,可得雷霆雨露也是九牛一毛?!崩险咦杂幸惶走壿?,振振有詞道,“而這些灌木野草,,卻同樣能占地一方,,同樣得了雷霆雨露……故而,我將其燒掉,,作為肥料,,堆給桃樹,。天道循環(huán)不息,其所獲天恩,,自然也到了桃樹中,。”
“老丈高見,?!睏钚疟砬楣殴?,不知該稱頌古人的樸素智慧,,還是要說瞎貓撞上了死耗子。
當(dāng)然,,他可沒空開個(gè)《農(nóng)廣天地》講座,,為老者普及能量守恒或者化肥常識。
既然無甚大礙,,楊信叮囑老者幾句,,讓對方多加小心,就和楊黥告辭離開,。
……
兩人走遠(yuǎn),。
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
老者猛地一個(gè)激靈,,像是如夢方醒,,左右四顧,滿臉茫然,。
“我,,我在這做什么?”他望著面前火勢,,嚇了一跳,,面露恐懼之色,“莫非是……中邪了,?”
老者惶恐不安,,僵立在原地,在身上上下摸了一圈,,生怕自己少了零件,。
還好,全須全尾,,除了軟趴趴的,,身上倒是什么都不缺。
“咦,,這是什么,?”老者注意到,,懷中沉甸甸的,多了個(gè)布袋,。
他小心將布袋取出,,打開一看,登時(shí)一驚,,手指哆嗦不停,。
布袋中,居然有整整五十錢,!
“哪來的錢,?”
老者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左右環(huán)顧,,確定四下無人,,這才揣著錢袋,滿臉歡喜地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