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暫歇,,漫天濃云卻未曾散去,傍晚的三龍市也已籠罩在一片昏沉暮靄之中,,養(yǎng)育巷口橘黃色的燈光放出不太明亮也不太黯淡的光芒,。
這個石磚鋪路經(jīng)歷了數(shù)十年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巷子,也慢慢步入了耄耋之年,,與這做現(xiàn)代化的都市顯得那么的格格不入。最外面裸露斑駁的墻壁上一個大大的拆字,紅得如血般鮮艷,。
已然被政府律令即將拆除的巷子,在暮靄中已然如杵著拐杖的老人,,倔強(qiáng)的挺立著,。
靜靜的,從巷子深處慢慢的走出一個中年男子,,身形削瘦,,面正方圓,看上去頗為實誠,。只是雙目不太有神,,一襲黑色的西裝也早已是皺褶橫生,,顯露出一種莫名的頹廢。
中年男子走到巷子口,,便停下了腳步,,只是一味的茫然注視著北方,好似那遠(yuǎn)處有什么珍寶似的,,在呼喚著他,,微微抬起的手臂,想要去摸索什么,,轉(zhuǎn)瞬卻又停下了動作,。無聲的嘆息著,轉(zhuǎn)身卻回走去,,神情寂寥,。
“嗯?你是…”中年男子身后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來,,饒是他一貫心如止水,,此刻也不禁驚呼出聲?!鞍”嘆了口氣,,驚訝的神色剎那間又化作虛無,臉上流露出不可遏止的寂寞與厭倦,,中年男子什么也沒說,,只是徑直的走著自己的路。
沒想到來人,,卻是突然開口說起話來,,“我叫何照,剛剛很不好意思打擾了,,沒嚇著你吧,。”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來,,向中年男子握手致歉。
“呃…”中年男子不禁愣了一愣,,習(xí)慣性的伸出手去,,何照的手很溫暖,熱熱的,,就好像那夏季落日下的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暖洋洋的。
頃刻間,,中年男子露出一副好似見到鬼的表情,,驚駭至極,,手很不禮貌的指著何照說道:“你是人!”聲音之中流露著顫抖,,驚訝之余還有幾分莫名驚悚的情緒,。
“恩,這當(dāng)然,,目前我基本還算是一個人,,呵呵?!焙握盏膽B(tài)度很是和藹,,略微方正的臉龐上始終帶著和煦的微笑。
“你是法師,?”中年男子雖然寂寞很久,,但思緒還算正常,一下子便聯(lián)想到了那些傳說中龍虎山的法師之流,。
“你是來收我的,?”中年男子緊張的語氣中帶著幾絲畏懼、幾絲不舍,、幾絲解脫…
“呵呵,,不是的,我并不是什么法師,,也并不是來收你的,。恰恰相反,我是來幫助你的,,先生,。”何照脾氣顯然很好,,慢慢逐一的回答了中年男子的提出的問題,。
聽到不是法師來收他的,中年男子原本有些緊張的神情,,頓時松弛了下來,,眼中有些慶幸更夾雜著深深的寂寞?!澳悄趺茨軌蚩匆娢业模俊被蛟S是許多年沒有跟人說話了,,中年男子還是想跟眼前這個人聊聊,。
“我是地祗,當(dāng)然看見你,,不僅能夠看見,,而且我想,,我應(yīng)該還能夠幫助您?!焙握赵僖淮沃貜?fù)了他的善意,。
“地祗?那是什么,?”中年男子看著眼前這個看去不過二十左右的少年,,米色的外套,洗得泛白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再加上那副金絲框邊眼睛,靜靜的矗立在那,。文質(zhì)彬彬的模樣,,撲面而來的那種滲到骨子里的書生氣。雖然不太相信他能夠幫助自己,,但心中卻悄然而生了一絲期盼,。
“呵呵,地祗,,是神靈的一種,,通俗點說,就是地上的神靈,?!焙握瘴⑿ρ缘馈?p> “你是神仙,?”中年男子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驚愕的神情,,繼而又轉(zhuǎn)為疑惑,略微有些狐疑的問到:“你剛剛不是說是人來著,,怎么這會又成神仙了,?”中年男子并沒有因為少年的一句自稱便相信了,顯然并沒有忘記何照剛剛說過是人的話語,。
“呵呵,,我目前只是神靈中的一種陰神,雖行神靈之職,,尚算凡人之體,,故而說自己是人并不算矛盾?!焙握瘴⑿χ?,不露痕跡的改正了中年男子話語中的些微錯誤之處,并稍稍解釋了他的疑惑。
“陰神,?”中年男子嘟囔了一聲,,雖然不太明白,暫時卻也接受了何照的說法,。反正自己的情況已經(jīng)壞得不能再壞了,,還不如死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說不定還能…
想到這兒,,中年男子苦笑著說道:“雖然我還不是很明白,,但是你真的能夠幫到我嗎?”
何照淡淡笑著,,這次反而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先生,你可以先自我介紹一下,,順便說說你的一些經(jīng)歷嗎,?”
中年男子頓了一頓,繼而又深深的嘆了口氣:“我叫碧濤,,是震澤市的,,前幾年來三龍市跟朋友合伙做買賣,萬沒想到卻是被朋友坑了血本無歸,。事后找他去理論,,不料他卻找了一幫子地痞流氓把我狠狠毆打了一頓,就是在這個巷子的里面一個拐角處,。臨走時,,他們還用冷水,將我全身澆濕,,當(dāng)時天寒地凍,,我又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沒等到天亮,,就死在了這個巷子深處的一個無人角落里,。事發(fā)后,那人又買通關(guān)系,,將尸體作為黑戶處理了,。接著,我就成了這樣,,但是卻始終走不出這個巷子,。”說罷,,苦笑連連,,聊以自嘲。
何照靜靜的聽著,,眼前這名叫碧濤的男子平靜的講完了那不算平靜的過往,,臉上笑容已然斂去,眉間微微皺起,,以一種異常沉重的語調(diào)問到:“不知碧濤先生,,現(xiàn)在的心愿又是什么呢?申冤,,抑或者是家人,?”
此時,這名叫碧濤的男子反倒是笑了,,頗有興致的打量著何照,,淡淡問到:“為什么你不問我想不想報仇呢?”
“呵呵,,碧濤先生說笑了,。”何照笑了笑,,“雖然我還算不上多么強(qiáng)大的神靈,,但是作為神靈最基本的一些能力還是有的,例如看得見你,,例如你身上并沒有那種想要報復(fù)的仇恨氣息,。有的,只是一種眷戀和不舍,?!?p> 碧濤此時方才算是真正對眼前這個自稱神靈的人有了一點信心。
“你說得不錯,,我想念我的妻子,,以及我的女兒,至于申冤,,呵呵,,人都死了,即便能夠申冤又能如何呢,?!闭f話之時,自有一股神采飛揚之色洋溢著,,“她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親人,,我舍不得她們,我每天翹首向被期盼,,就是渴望能夠再見她們一面,。”
何照笑著說道:“如果僅僅只是想見她們最后一面的話,這個愿望,,我可以幫你達(dá)成,。”
“真的嗎,?”雖然聽著眼前的承諾,,碧濤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數(shù)年辛苦徘徊的心愿,,竟然輕易就能達(dá)成,。
“當(dāng)然是真的?!焙握湛隙ǖ狞c了點頭,。
碧濤頓時欣喜若狂,再次向北方望去,,只是此刻的眼神不是茫然,,而是堅定執(zhí)著,透露出無限喜悅,。同時嘴里無聲的,,重復(fù)著兩個名字——老婆與孩子的名字。
過了好久,,碧濤才算從喜悅中沉靜下來,,靜靜的問到:“不知道神仙需要我付出些什么?”
“不需要什么,,你只需要向我的神名祈愿就可以了,。”
“就這么簡單,?”碧濤滿臉狐疑,,顯然有些不敢相信,“神仙你不要瞞我,,我好歹身前也算個商人,,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p> “哎~”何照嘆了口氣,略微有些悲憫的說道:“世上確實沒有白來的緣分,,我滿足你的愿望,,是為了能夠超度你,畢竟像你這樣的狀況,,留在世上終究是不好的,。再說了,,就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還有什么可以付給我的,!”
碧濤聞言笑了笑,,神情頗為寂寥,自嘲道:“是啊,,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還有什么呢?!?p> 何照并沒有說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鏡,,靜靜的看著他,。鏡片后烏黑的眸子,仿佛有一種攝人心神的力量,。
“超度,?”過了片刻,碧濤便平靜了情緒想了想,,有些不敢確定的問到:“是不是,,我完成了心愿之后就必須得去轉(zhuǎn)世投胎了?!?p> 何照頓了一頓,,眉宇微皺著說道:“作為神靈,向來言行如一,,老實說你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至于你最后是會去投胎,,還是消失,,我也不太清楚,畢竟現(xiàn)在…哎~”
沒想到這次,,碧濤卻反而沒有何照想象中的猶豫,,得到這個答復(fù)后,竟然頗為灑脫的說道:“那就讓我向你祈愿吧,。消失抑或者是投胎,,對于那時的我來說,早已沒有任何區(qū)別,?!?p> 何照明白他的意思,是說即便投胎轉(zhuǎn)世,,那時的他應(yīng)該也早已沒有了屬于現(xiàn)在的這份記憶,,對于現(xiàn)在的他來說,,確實沒有區(qū)別了。
“我之神名何照,,乃當(dāng)世落日之神,。”
碧濤雙手合十,,緊閉雙眼,,神情肅穆的祈愿道:“祈求落日之神何照,能夠讓我返回家鄉(xiāng),,再見老婆孩子最后一面,,我便心滿意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