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胭脂馬
還未到日暮,這間長安西市名頭最響的胡姬酒肆,胭脂馬,,已經(jīng)是賓客如云,,人滿為患。
一個著淺青雜綾團衫的青年官兒,,看上去瘦弱蒼白,那身九品官員的袍衫,在權(quán)貴如云的長安實在入不得流,,他獨自一人進了胭脂馬,臉又生,,誰也不拿正眼瞧他,,跑堂的胡人小廝,伺酒胡姬也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閑暇來招呼他,。
酒肆大堂有些暗,陽光透過交窗,,灑下斑斑點點的光影,,滿堂客人忽然靜了下來,視線都落在大堂中間的圓臺上,,正對圓臺的屋頂懸掛著樹狀的吊枝燭火,,將圓臺明明照著,一班樂師緊鄰著圓臺左側(cè)擊鼓撥弦,。
橫笛幾聲仿似長空雁鳴,,懷抱琵琶的樂師轉(zhuǎn)軸撥弦,三兩聲響應,緊接著就是急雨般的嘈嘈聲,,腰鼓也密密地敲了起來,,銅鈸猛地擦了幾下,羯鼓一擊,,一個白紗蒙面的胡旋女身著窄小露腹綴著亮銀片的舞衣,,牽著舞裙緩緩轉(zhuǎn)著圈兒到了圓臺中心。
客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圓臺,,只有那個青年官員還在四處尋人,,耐心些,酒肆外那十來匹駿健神氣的白馬不會有錯,,他的眼睛慢慢地適應了大堂的光線,。看見圓臺右邊正是他尋找的那幫權(quán)貴子弟,,放下心來,,拉住一個侍酒胡姬,掏出一張飛錢,,往權(quán)貴子弟那邊一指,,要她在那處安排個座。
那處是胭脂馬貴客呆的地兒,,地面搭建有平臺,,上面鋪有精美的葦席,放著一張張青瓷板足食案,,后面靠墻的位置還有格子間似的胡床,,胡床前有精美的蜀錦帷幄,帷幄解開,,簾幕低垂,,里面自成一個小天地。
密密的琵琶聲嘈嘈切切,,音質(zhì)清脆就像是大小金珠兒落在玉盤上,,隨著那聲響亮的羯鼓聲,胡旋女搖頭忭指,,神態(tài)活潑,,心應弦,手應鼓,,雙袖高高舉起,,裙擺如在北風里旋轉(zhuǎn)的雪花,飄搖轉(zhuǎn)蓬,,漸漸那舞姿隨著節(jié)奏明快的龜茲樂越轉(zhuǎn)越快……
太他媽囂張了,,看得那伙權(quán)貴子弟眼睛瞪得如牛眼,血脈賁張,,這可比臺上的胡旋舞更加活色生香,。
“好兄弟,你的酒錢算在我頭上,!”王準右手拍案,,重重一擊,案上的酒菜幾乎要跳起來,,身旁侍候酒的胡姬趕緊扶著銀酒壺,,里面可是紅艷似血的三勒漿,價值不菲,,要是灑了,,客人怪罪下來,那可不是小事,。
青年官兒身子未動,,只將嘴唇分開,大口喘著粗氣,,掏出幾張飛錢,,“旁邊幾桌的酒錢我付了?!?p> 這伙家世顯赫的紈绔子弟,,平日圖的就是個揮金如土的快意,見有人比他們更加囂張狂放,,自然好奇,,王準端著銀酒壺過來,給青年官兒斟了一大杯三勒漿,,“請教這位兄弟,,府上在那個坊?”
青年官兒平日潔身自好,,與這伙紈绔子很少有接觸,,酒肆里的燭光也不明亮,彼此都未認出來,,拱手行禮,,反問道:“小郎是?
“侍御史王鉷之子,,王準,,排行老七?!蓖鯗暑H有幾分得意,,他父親王鉷頗有斂財辦事的能力,,深得皇帝的恩寵,中官帶著宮中的賞賜到府上絡繹不絕,。
“我家三郎要是能來這兒,,他倒是跟王七郎脾氣相投,今日下午在朱雀大街上,,有一波斯胡將這顆珠子賣給它……”青年官兒右手從胡姬的胸衣里退出來,,從懷中掏出一顆鴿卵大小的珠子,遞給王準,。
不知是翡翠珠還是玻璃珠,,王準在幽暗的燭光下也瞧不真切,不過那個扮豬吃老虎的故事倒是吸引了王準,,他與幾位權(quán)貴子弟圍坐過來,。
胭脂馬鏗鏘鏜鏜的龜茲樂已換成了節(jié)奏強烈的鼓樂,一位綽約多姿的胡姬舞娘在鼓聲中擺動腰身,,眼神如鉤,,一件一件地脫著衣衫兒……
青年官兒笑道:“有個事要麻煩幾位兄弟,五日后我家三郎約在那個地方跟波斯胡交易,,他用綠玻璃珠騙我家三郎,,大伙兒扭送他去見官,嚇他一嚇,,訛出一筆銀錢給兄弟們快活,。”
王準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有這好玩的事,,接過那玻璃珠兒,小心揣好,,豪氣干云地道:“這事就交給兄弟,,包給你辦得妥妥帖帖?!?p> 旁邊一個權(quán)貴子弟忽地發(fā)問:“你家三郎這么有趣的人兒,,現(xiàn)在何處,不如叫個仆從將他喚來,?!?p> “唉,他下午不慎被永穆公主的輦車撞傷,,正在府中靜養(yǎng),,公主也太過蠻橫無禮,撞了人也不下車,,竟然問都不問一聲,,坐著輦車揚長而去,!”青年官兒長嘆一聲,話語中有無盡憤慨,。
這伙權(quán)貴子弟平日都是他們欺負人,,沒有被人欺負的,游俠兒的脾氣一起,,紛紛嚷著要為那位三郎出頭,打抱不平,,去永穆公主府討個說法,。
那位三郎與王準脾氣相投,王準臉上露出囂張的神色,,“永穆公主的駙馬王繇,,是個膽小怕事的家伙,輦車撞人這事他們理虧,,我們將三郎抬著,,找上府去與他們理論?!?p> 眾子弟紛紛響應,,攜刀帶箭挾彈弓,蜂擁著青年官兒出了胭脂馬,。
鼓聲漸歇,,圓臺上那位綽約多姿的胡姬舞娘,在明明的燭光映照下,,脫得只剩一層薄薄的亳州輕容,,瞧見這伙揮金如土的權(quán)貴子弟走了,眼神無比地幽怨……待會兒那銀錢紅綃的賞錢就少了大半,,她能不心痛,。
出了胭脂馬,夕陽悄然西墜,,西市仍然是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胡人不少,,戴著各式各樣的胡帽,,有虛頂?shù)模写疃?,還有渾脫帽,,身著流行的翻領對襟窄袖胡服,胡商們拿著銅號子正在賣力吆喝,,售賣他們的胡餅,、搭納一類的美食,。
王準想起一事,轉(zhuǎn)身問那青年官兒:“你家三郎姓甚名誰,,我們也好稱呼,。”
青年官兒按三郎的吩咐一直撐到這時,,心里就如七八只吊桶,,一半兒上,一半兒下,,都在空中懸著,,見王準相問,硬著頭皮拱手道:“我家三郎就是你們的好朋友,,李巖,。”
鬧了半天,,原來是國子司業(yè)李林甫家的巖哥兒,。編了個套讓我們往里鉆,王準醒悟過來,,臉沉似水,,猛地喝道:“你又是誰,為何煞費苦心為巖哥兒奔走,?!?p> “我是……他大哥……武庫署監(jiān)事李岫?!鼻嗄旯賰荷碜右豢s,,低下頭去,不敢與王準兇橫的眼神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