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剛剛亮起,大門就被撞開,,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男人連滾帶爬地跌入事務(wù)所。
“救我,,救我!”
事務(wù)所大門哐當(dāng)一聲自動關(guān)閉,,室內(nèi)的燈光重新黯淡下來,,只剩下那個男人的喘氣聲。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落到地上,,甚至發(fā)出水珠擊打到地面的滴答聲,。
“現(xiàn)在你是安全的,先喘口氣吧,?!?p> 男子四肢趴伏在地上,后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久久站不起身來,。
“你可以坐到椅子上來嗎?”
“讓我趴一會兒,,讓我趴一會兒?!?p> 他側(cè)躺著蜷縮在地板上,,像嬰兒那樣抱住自己,,呼吸比剛才平穩(wěn)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什么,?”
“你的名字?”
“我……我……3455……編號3455……”
“你沒有名字,?”
“我……我不記得了,。”
“好吧,,3455,,你現(xiàn)在感覺好一些了嗎?”
“好一些……好一些……”
“為什么這么害怕,?你在躲什么嗎,?”
“有人,很多人都想要殺了我……他們潛伏在黑暗中,,像蝙蝠那樣,,只要餓了渴了,隨時都會撲上來吸食我的鮮血,,啃噬我的肉……很痛,,他們對我做的事情無法原諒。一切都很痛,?!?p> “那些人是誰?他們是誰,?”
“實驗家,,做實驗的人,穿著長長的白袍子,,護目鏡和口罩,。”
“那你是對于他們來說,,是誰,?”
3455的聲音顫抖,他抱著自己的膝蓋慢慢坐起來,,抬頭看我,。
借著昏暗的燈光,此時我才看清他的臉,。
面部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灼傷和重?fù)?,淤青與潰爛的傷口交疊在一起。很難稱之為一張臉,,說是一塊帶著眼球的腐肉更為恰當(dāng),。他的顴骨處有一塊銀色的金屬,,看起來像是焊接上去的。眼白處都是紅色的血塊,,虹膜卻是灰白色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東西。
3455一張嘴說話,,他的口腔中只有幾顆孤零零的牙,,沒有任何咀嚼的作用。
“你現(xiàn)在是安全的,,不會有人再對你做實驗,。”
“那不是實驗,,他們說是訓(xùn)練,。”
“訓(xùn)練什么,?”
3455摸索著來到木椅上,,顫顫巍巍地坐下:“成為超人的訓(xùn)練?!?p> “成為超人,?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尼采的超人理論嗎,?”
“通過挖掘自身的權(quán)力意志,,達到不斷自我發(fā)展,自我實現(xiàn),,自我超越的過程,。”
“不僅僅是意志上的,,有的時候甚至是身體上的,,精神上的。超人的造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必須是長時間的苦難所帶來的改造和醒悟,。”
3455說此番話的時候,,已經(jīng)不再顫抖了,。他的聲音冷靜,如同另一個人,。
“所以你是接受改造的超人,?”
“我是失敗的實驗品,沒有能超越自身的意志,也沒有超越精神,,肉體也在長期的藥物注射下徹底報廢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生物的進化本來就應(yīng)該是有幸存者和淘汰者的,,我無法接受我是被淘汰的那一個,?!?p> “所以你是自愿去接受這種實驗的?”
“也許吧,?也許吧……我記不清了。很多事情我都記不起來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很多很久以前的記憶只會在夢中零星出現(xiàn),折磨我,,讓我無法睡覺?!?p> “那些是什么樣的夢?”
“戰(zhàn)場,,穿著迷彩服的士兵拿著槍在執(zhí)行任務(wù)……我看到一個士兵踩到了地雷上,整個下半身被炸爛了……然后是我,,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手上拿著匕首,,全是血,。我的手在抖……
然后我看到我的身下有一個棕皮膚的孩子,,他的身上綁著炸藥包。炸藥計時器已經(jīng)被解除了,,孩子的臉上和脖子上都有好幾道深深的刀口……應(yīng)該是我刺的。他還沒有死,,兩條腿還在踢著,掙扎,。他的眼神驚恐,嘴里卻在咒罵去死吧,?!?p> “后來呢,?”
“夢里還有一個女人……很熟悉,。我看見她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親吻,我很憤怒,。我想殺了她和那個男人,,于是我又去那么做了,。
殺戮的過程我是沒有意識的,,等我如做夢醒來的時候,,我的身下又多了兩具尸體,。我的手上拿著那把匕首,,我在顫抖?!?p> “然后呢?”
3455抓著自己的臉,,臉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又被他抓爛了:“夢里這些人和畫面總是交叉出現(xiàn),我大喊著醒來,。醒來之后,,那些穿著白袍的實驗家會給我注射一種藥物,,讓我失去知覺,什么都感覺不到了,。沒有夢,,沒有情感,,只有黑暗和平靜,?!?p> “開始做夢的時候,你已經(jīng)在實驗室了,?”
“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實驗室之前的事情了……只有夢,。”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情嗎,?”
“小時候……小時候嗎,?”
“是的,,童年時候的事情?!?p> “童年的時候……有大樹,,紅色的氣球……爸爸媽媽……不對,我好像沒有爸爸……可是媽媽長什么樣子呢,?我不記得了……”
“你是怎么來到地獄中的,你還記得嗎,?”
“我躺在床上,身上很痛很痛,。他們前天才在我身上進行了電擊實驗,,今天又要注射某種細菌。我受不了了,,整夜整夜地大喊,。他們就把我關(guān)在一個鐵房子里……鐵房子里很冷,沒有床,,沒有椅子,什么都沒有,。
我的腳上被銬上鐐銬,鎖在地上,。細菌開始在我身上生長……他們像蝙蝠,,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就是一塊爛肉,供他們肆意生長……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多久,,有一次醒來之后,發(fā)現(xiàn)腳上的鐐銬不見了,。我在都是白骨成堆的沙灘上走,,沙灘有些刺腳,但我已經(jīng)對疼痛麻木了,。”
“成為細菌的溫床和成為超人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不知道,也許這是實驗需要的一部分,。”
“你為什么想要成為超人,?”
“成為超人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這是尼采的理論啊,,超越自己,,發(fā)掘自己,?!?p> “尼采最后瘋了,,自殺了,你知道的吧,。”
“挖掘真理的路很艱難,,他把自己作為實驗品,是很大的勇氣,。”
“你認(rèn)為他在挖掘什么真理?”
“人類所能進化的下一步,。”
“那是什么,?”
“超越當(dāng)前人類的存在,,也許是未來人類進化的大趨勢……”
“不進化的話,,會怎么樣?”
“會被淘汰,,會死亡,?!?p> “人終有一死,。”
“如果進化了,,也許對死亡的理解也不同了……”
“那你這一場慘烈的,,具有自我犧牲的淘汰性實驗,,算什么呢,?你對死亡有不同的認(rèn)知了嗎,?”
“死亡是失敗……成功的實驗就能進化,?!?p> “你見過成功的案例嗎?”
“當(dāng)然有,。”
“是已經(jīng)進化成超人了嗎,?”
“不是,,他們可以和自己身上的細菌很好相處,,從而獲得某些能力,。”
“比如說什么呢,?”
“比如說可以控制食物發(fā)霉的速度,,緩解人體身體上的疼痛等等……”
“你覺得這些可以和細菌微生物相處的人,,就是超人嗎,?”
“他們已經(jīng)離超人很接近了,?!?p> “所以你認(rèn)為超人是擁有特異功能的人?”
“超人肯定和常人不一樣吧,,特異功能是必須的?!?p> “在我聽起來不像是超人,,倒像是違反自然法則的瘋狂科學(xué)家。對超人理解的追求也過分停留在了形式主義上,。明明是追求人性的發(fā)展,卻以特異功能為衡量標(biāo)準(zhǔn),,有些諷刺了?!?p> “你不理解我們所做的事情,,我們所做的事情是為了幫助更多的人,,為了人類的未來,?!?p> “好吧,所以你死得心甘情愿,。”
“也許是有必要的,?!?p> “好吧,,你自己覺得好就好?!?p> 3455突然渾身顫抖起來:“啊,啊那些夢魘,!他們又要回來了,!”
“什么,?細菌嗎,?”
“細菌!它們攪亂我的記憶,,殺死我的本我,!”
“即便是這樣,也要繼續(xù)把實驗做下去,?”
“拋棄本我是成為超人的一部分,!”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已經(jīng)不想再說話了:“好的知道了,你去吧,?!?p> “大人,大人,,不要放我走,。”
“時間到了,,我們的談話結(jié)束了,。”
“我很害怕,?!?p> “你已經(jīng)死了,不會有人再給你注射什么亂七八糟的細菌了,。你自己也不是實驗品,,不過你如果偏偏要去做實驗品我也管不到。地獄里到處都是有特異功能的靈魂,,什么會放火的啊,,會飛的啊,會讀心術(shù)的啊,,應(yīng)有盡有,,你自己去看看好了。
看看這些有特異功能的靈魂們,,是不是你所想成為的樣子,。”
也許是我的語氣過于嚴(yán)厲,,3455害怕地看著我,,沒有回答。
我揮揮手打開事務(wù)所的大門:“請吧,,祝你參觀愉快,。”
3455沒再說話,,他帶著那一身充滿細菌和化學(xué)試劑的腐肉,,顫抖地走回地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