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空是蔚藍的,,空氣是涼爽的,,道路兩旁的銀杏樹搖曳著金黃,,點綴著清冷的季節(jié),。
北郊公園里絲毫沒有秋意的蕭條,。
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并肩走著,,沐浴在黃昏的夕陽下,,欣賞著秀麗的景色,。
董思敏走近公園中心的小湖,,四下張望,,又埋頭看了看手表。已經六點鐘了,,江云雁應該快到了吧,?
她輕輕松了口氣,,在身旁的長椅上坐下,回想起了她和江云雁初見時的情景:
那是董思敏進入大學的第一天,。新的校服,,新的環(huán)境,新的同學,,董思敏也想要一個新的開始,。
她需要擺脫董家大小姐的光環(huán),在新的學校開始自己新的生活,。她再也不想同學們,、老師們因為她有豪車接送,而對她禮讓有加,、爭相巴結,、阿諛奉承、羨慕嫉妒恨了,!雖然父親只是擔心自己的安全,,但是在別人的眼里,這種“關愛”卻是一種高調的炫富,。
正是因為“董家大小姐”的光環(huán),,使她從小到大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有的只是一群趨炎附勢的應聲蟲,!所以,,上大學后,董思敏向爸爸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不要再讓司機來學校接我放學了,!”
也許是上天考驗她的意志,,也許是緣分使然,那天原本晴朗的天氣,,放學前突然下去了暴雨,。
許多師生都沒有帶傘,于是停在校門外的黃包車很快就被一搶而空了,。
董思敏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外的屋檐下,,望著越來越少的人影,和越下越大的暴雨,,她有些無奈又有些無助。
她想進學校躲一躲,,等雨小一點了再走,,但是鐵藝大門已經上了鎖進不去了。她開始隱隱的有些后悔,,之前不該在爸爸面前把話說得那么絕,,現在要她再打電話讓司機來接她嗎,?
不,她可不能這么做,!這樣只會印證了爸爸的那句嘲諷的話:“我保證,,你堅持不了一個月!”
哦,,是?。∵@還是第一天呢,,難道就這么妥協了嗎,?不就是幾滴水嗎?能難得了她嗎,?
學校里那么的師生,,有幾個不是冒雨回家的呢?別人能做到的,,她為什么不能呢,?
只是她的書,她剛買的《李太白全集注》,,才看了幾頁,,被雨淋濕了可怎么好?
董思敏站在原地繼續(xù)等,,等黃包車來,,等雨停下來……
她數著街道上行走的雨傘,有紅的,、有黃的,、有白的、有黑的,、有花的……
忽然,,街上一把泛黃的白色雨傘緩緩過來。
傘下一張清秀的小臉上,,幾滴晶瑩的水珠閃動著,,就像是早春那荷葉上凝結的露珠。這讓董思敏想起了一首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對,就是這兩句,!
那個女孩兒,,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蓮,清純,,高潔,!
那個女孩兒,,就是江云雁!
“給,!”江云雁將手中的雨傘遞到董思敏的面前,,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拿著吧,!這個雨恐怕要下到明天呢,,難道你要站在這里等一晚上不成?”
董思敏怔怔地接過雨傘,,抬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又將目光轉移到江云雁的臉上,問:“那你呢,?”
只見她呵呵一笑,,像變戲法似的,從斜挎在腰間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疊的雨傘,,得意得在空氣中搖晃著:“吶,,我還有一把呢!你快回家吧,,已經很晚了,,別讓你家人擔心?!?p> 江云雁天使般的笑容,,讓董思敏心中一暖。但她卻不得不問:“我……好像并不認識你,?”
“難道我們一定要認識,,你才肯收下我的傘嗎?”江云雁笑著說:“我叫江云雁,,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思敏吧!”董思敏問:“怎么你隨身帶著這么多傘,?”
江云雁笑著說:“我其實是幫我家隔壁的大娘,,送傘給他兒子。大娘眼睛不太方便,,所以我?guī)退芤惶?。?p> “你都這么喜歡幫助別人嗎,?”
“舉手之勞而已,!”江云雁云淡風輕的說。
“那,你把傘給我了……”
“我這兒不是還有一把嗎,?”江云雁知道她的顧慮,于是說:“你手上那把傘是我家的,,沒事兒,。而且我跟隔壁的哥哥從小玩到大,就算我跟他同用一把傘也沒有關系,。而且,,他還有輛送報的自行車呢。一會兒我坐他車回去,,兩個人打一把傘正好,!”
董思敏又看了一眼她腰間的帆布包,上面已經有好幾個補丁了,。只是縫補的人心靈手巧,,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一個抽象的圖案呢,。
“哇,,《李太白全集注》!”江云雁眼睛突然落在了董思敏的懷里,,驚奇的說:“這本書我在書店里看見過,,好貴的,要一塊大洋呢,!是你買的嗎,?”
“你也喜歡李白的詩?”
“嗯,,李白的詩豪放不羈,,我很喜歡!尤其是他的那句‘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那種豪邁,,那種灑脫,,那種胸懷……我想我這輩子都學不來的!”江云雁的眼睛里閃爍著光芒,。
董思敏點了點頭,,說:“還有他的那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欠N狂傲不羈,實在令人嘆服,!”
江云雁激動地點了點頭,,兩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熱烈地討論起李白的詩來了,。
街上的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天色也越來越黑了,。
“哎呀,,我差點忘了,我還要去給源哥哥送傘呢,!”江云雁猛地拍了一下額頭,,“他一定等得著急了!”
董思敏笑著說:“那你快去吧,!這周星期六,,我們約在北郊公園見面,我還傘給你,。到時候,,我再送你一本《李太白全集注》?!?p> “你……你送我一本,?”江云雁眼珠幾乎快要瞪出來了。
“是啊,,就當謝謝你今天借傘給我,!”
“但是……我這把破傘,當鋪也不會要,,根本不值錢,。”
“禮輕情意重??!”董思敏含笑說。
江云雁閉緊雙唇,,低頭想了片刻,,說:“雖然我很想擁有一本《李太白全集注》,但是施恩莫忘報,。況且,,我這根本不算什么‘恩’,更沒有要你‘報’的道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那……我當你是朋友啊,。朋友之間,,贈送禮物,不是很應該嗎,?除非,,你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董思敏故意嘟嚕著嘴說,。
江云雁聽了,只得笑著說:“但是朋友之間的感情,,不是用物質來維持的啊,。你如果真的拿我當朋友,這周星期六,,我在北郊公園的小湖邊等你,,我們到時候一起欣賞李白的詩,一起討論李白的詩,,好不好,?”
“嗯,一言為定,!”董思敏歡喜地點了點頭,。
“我真的要走了!星期六見,!”江云雁說著,,已經撐著傘,沖進了雨里,。
董思敏望著江云雁離去的背影,。只見她手中的傘已經斷了兩根傘骨,遮得了后面擋不住前面,,遮得了左邊擋不住右邊,,但是她那瘦小的身板,依然勇敢的往前,,輕快而歡樂,。
董思敏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她好像看到了一只雁兒,,在雨中振翅飛翔……
從那天起,,江云雁成為了董思敏一生中,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她們幾乎每周都會在北郊公園見面,,從談論李白的詩、杜甫的詩、王維的詩,、白居易的詩,,一直談論到李清照的詞、蘇軾的詞,、辛棄疾的詞,、陶淵明的詞。從施耐庵的《水滸傳》,、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一直談論到曹雪芹的《紅樓夢》、吳承恩的《西游記》,。
董思敏和江云雁越來越覺得,,她們倆有許多的共同點:她們都喜歡豪放派的李白,又都喜歡婉約派的李清照,。她們都喜歡《水滸傳》里的林沖,,又都喜歡《紅樓夢》里的林黛玉。她們都喜歡曹植的《七步詩》,,又都喜歡元好問的《摸魚兒·雁丘詞》,。她們都喜歡大雁,卻都不喜歡鴛鴦……
就這樣,,董思敏和江云雁成為了知己良朋,!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江云雁氣喘吁吁的聲音,,將董思敏的思緒拉回現實。
“沒關系,,我也剛到不久,。”董思敏的目光從那碧綠的湖面,,轉移到江云雁的紅彤彤的小臉上,,開玩笑說:“瞧你,跑得臉都紅了,!難道還怕我被人拐走了不成,?”
“本來我是可以早早就到了的。誰知道被我的兩個朋友纏住,,非要我晚上跟他們一起去‘見見世面’不可,。我不答應,他們兩兄妹就不放我走,!所以,,我就來晚了,。”江云雁像泄了氣的皮球,,無奈地搖了搖頭,。
“見世面?見什么世面,?”董思敏挑眉問道,。
“法租界今天晚上有一家夜總會開張,是我朋友的朋友開的,,請他去捧捧場,,見見世面。我的朋友非得要拉上我一起,。哎,,真是頭痛!”
“天哪,!夜總會?”董思敏眼睛睜得大大的,,“那可不是我們這種女孩子應該去的地方,!你那個朋友到底是什么人?這么會認識舞廳的人,?云雁,,趕快推了它,不要去,!”
江云雁輕輕拍了拍董思敏的手背,,笑著說:“我知道你擔心我!不過你放心吧,。我的那個朋友,,也是我的學長,成績在全校數一數二,,明天就要念大學了,!他們兩兄妹的家庭背景,我也是有一些了解的,,絕對是正經人家的孩子,。而且,他們一再向我保證,,那家夜總會絕對很正規(guī),,也很安全!”
“真的嗎,?但是夜總會,,不是酒色場所嗎,?真的‘安全’?”董思敏緊閉著小嘴,,盯著江云雁略有些焦慮的問,。
“古時候的青樓,不是也是酒色場所嗎,?你看,,許多文人墨客,不是都是在那里作詩的嗎,?而且還能流芳百世,,成為一段佳話呢!”江云雁眼珠一轉,,突然提議道:“不如今天晚上,,你也來加入我們吧!”
“天哪,!這太瘋狂了,!”
“是挺瘋狂的!不過,,就像我朋友說的那句話‘青春,,不是就應該活得瘋狂一點嗎?’,?”江云雁輕搖著董思敏的手,,笑著說:“來吧,加入我們吧,!我介紹他們兩兄妹給你認識,,我保證,你一定會跟他們成為好朋友的,!”
董思敏有些動容了,。因為江云雁的那句“我保證,你一定會跟他們成為好朋友的”,,因為江云雁朋友的那句“青春,,不是就應該活得瘋狂一點嗎?”,。
是?。∷纳?,不是正好缺少了“朋友”和“瘋狂”,?
“那好,今天晚上八點,,我在夜總會門口等你,?!倍济粽f,“不過,,我還需要你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什么忙,?”江云雁有些好奇的問,。
“明天我被爸爸安排了相親,但是我們雙方都只能帶一個人同行,。你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知己,所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p> “相親啊,?”
江云雁覺得,,那似乎是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發(fā)生的事!她想了想說:“那好吧,。誰叫我是你的好朋友,,是你的知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