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滴落在雪地里凝結成冰,。
漫天風雪肆無忌憚地打在他們身上,似乎要將所有的一切徹底埋沒......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影忽然出現(xiàn),,急奔到曲憶身前,,替她打落覆蓋在身上的層層白雪,。
“曲憶,!你要陪著他去死嗎?,!”
不知道是已經(jīng)凍僵,,還是不愿醒來,她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你就這么愛他,?愛到愿意陪他去死?,!”
汀蘭一把將她拉起來,,憤怒地吼叫:“曲家堡覆滅的大仇你不報了嗎?你曾經(jīng)說過我有很多話不愿告訴你,,沒錯,,只要你醒來,我就告訴你真相,!只要你振作,我就讓你親手解決掉一切仇怨,!”
尖銳地指甲深深陷進她的肩膀,,汀蘭的眼神熾熱得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燒。
“那場大火,,燃盡了你父母的生命,,燒死了丫鬟家仆七十多人,,毀了曲家堡,毀了你的一切,,親眼目睹,,你不能忘!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能讓曲家堡的冤魂,,八年之后還不能瞑目!”
緩緩睜開凍僵的雙眼,,曾經(jīng)那波瀾不驚的眼眸中,,如今溢出的是一片絕望,唇瓣輕啟,,她虛弱地道出一個字:“是......”
汀蘭頓時松了一口氣,。
她不讓她尋死,就只能給她一個信念,,復仇的信念,,哪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再也不會一如既往的面對她,心無芥蒂的純粹付出,,她也希望她能夠好好活著,。
******
可是,之后的三個月,,她就恍如沒有靈魂的軀殼,,雖然不再尋死,卻與死人沒有兩樣,。
三月的桃花熱熱鬧鬧地開滿枝頭,。
絢爛的桃樹下,有一座墳,,沒有墓碑,,她就整日趴在隆起的墳頭上,長發(fā)微微綰起,,插著一支精致的桃花銀簪,,其余的長發(fā)稀稀落落的鋪了滿地,面容憔悴,,眸無生機,,不聲不動。
汀蘭望著她,。
曾幾何時,,她嫉妒極了她!
嫉妒她有父親百般的關愛,,嫉妒她有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她甚至嫉妒她可以如此單純的喜歡一個少年,,整日臨門而坐,雖然是等待,,但也心中歡喜,。
那種嫉妒,在她生辰那天徹底轉變成為恨......
她將秦萱夫人的廂房偷偷鎖住,,然后點燃火把憤怒地丟了進去,!
火勢蔓延的極快,瞬間將周遭的屋子點燃,,她站在院子里臉色慘白瞳孔放大,,雖然想要那個女人死,可她從未想過會釀成如此大禍,!
站在漫天的火光前,,她的腦袋空白一片,身后隱秘的黑暗中站著一個少年,,看著她輕輕揚起了嘴角,,那冷漠的笑讓她至今想起來仍心有余悸!
她怕他會出現(xiàn)告訴她真相,,于是先下手為強,,讓她誤以為他就是兇手,她恨了他這么久,,護了她這么久,,這么多年默默的陪伴和付出,更讓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她時而摘下自己掩面的紗巾,,看著銅鏡中那可怖的面孔,真的憎恨極了自己,!
她對她越是好,,她內心的譴責就越深,她折磨她,,傷害她,,不是怪她毀了她的容顏,而是想要她也同樣憎恨自己,,讓她這顆心好過一些......
******
夜空陰霾,,看不到一顆星辰,唯有月光清清冷冷地灑下來,,照在寂靜的山野上,,那里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墓碑。
汀蘭默默跪下來,,伸手撫向墓碑突然眼眶一濕,,她將臉高高仰起,也沒能忍住眼淚掉落:“母親......”
腦海中浮現(xiàn)出的面龐憂郁滄桑,,還有難以掩飾的悲傷,。
這是她第幾次想起母親的臉,想起母親用枯黃的手撫著自己的臉龐說,,我的女兒,,讓我再看看你,這雙眼睛像極了他??!
至死,母親還念著他,,念著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曲曜!
“娘,,我本想報復那個搶走你丈夫的女子,,卻無心毀了整個曲家堡,我知道,,若是你還活著,,定會責怪我太過狠心,殺了那個女人不夠,,還要折磨她的孩子,,讓她因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甚至墮入舞閣忍受他人的辱罵與白眼,!”
深深吸進一口氣,,她仰頭望向無垠的夜空。
“若是沒有我,,她依舊是萬千寵愛的大小姐,,然后與她傾心的大哥哥,一生一世,,長樂未央,。”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她滄桑的雙眼,,淚滴落,伴隨著閃電的消失與黑暗融為一體,。
遠處,,身著艷麗華衣的中年女子正在凝望著她,她抬起腳,,緩緩向汀蘭走近,。
聽見了身后的腳步聲,,汀蘭立刻警惕起來:“是誰?,!”
身后的中年女子容貌明麗,,一雙鳳眼在黑暗中異常奪目,汀蘭不禁有些怔愣:“意夫人,?”
意夫人走到她身側,,輕聲一笑:“原來,你也會懺悔,?”
“......”
“可是你的懺悔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死去的人不能復活,受過的傷也不可能痊愈,?!?p> 一席話,讓她的負疚感更深,,曾經(jīng)她無數(shù)次地詛咒曲憶失去一切,,可是現(xiàn)在她寧愿替她背負所有痛苦。
夜空中再次閃起了電光,,順著一聲響雷,,雨滴簌簌地掉落下來。
汀蘭的神情一驚,,嘴里喃喃念道:“她......一定還趴在桃花樹下,!”
說著,慌忙朝著村莊的方向跑去,。
意夫人看著她逐漸消失的背影,,轉眼望向佇立的墓碑,凄然一笑:“憐意,,你的女兒因為一時氣憤實施了報復,,卻使自己永遠活在內心的譴責當中,倘若你知道最后的結果是這樣,,會不會后悔當初義無反顧的決定,,代替若岸小姐嫁給曲家堡堡主?”
雨水淋濕墓碑,,她仿佛看見了憐意流淚的臉,。
她曾經(jīng)說過,那個男人是她一生的信仰,,只要能嫁給他,,就算成為若岸小姐的替代品她也心甘情愿,可是,替代品永遠只能是替代品,,她又如何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一把油紙傘遮住了天空落下來的眼淚。
意夫人的內心一片凄涼,,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她疲憊地道出一句:“芷曼,我們走吧,!”
這應該,是最后一次相見了,。
她與她同為若岸閣主的丫鬟,,只可惜,若岸閣主歿了,,她也因病而死,,情同姐妹的三人,就唯剩下她,,獨守在繁華到冷清的縈舞閣內,。
花間......獨酌......
******
推開籬笆門。
院內,,盛開的桃花打落在曲憶的裙擺上,,她就靜靜地趴在墳頭,閉著雙眼,,任由冰涼的雨滴落在臉上,。
過了這么久,她的悲傷絲毫沒有減半,,依舊日復一日地趴在墳頭守著他,,恍然間汀蘭有種錯覺,根本沒有什么事情能夠給她一個信念,,讓她堅持著活下去,。
“曲憶,下雨了,,我們回屋去吧,!”
“曲憶,他已經(jīng)死了,,你又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曲憶,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一聽可好,?”
汀蘭凝視著被雨水沖刷到蒼白的面容,自顧自地說道:“我的母親是縈舞閣若岸閣主的丫鬟,她愛上了小姐的未婚夫婿,,那個叫曲曜的男人,。”
“婚禮當天,,小姐與琴師離去,,我的母親代替她嫁給了曲家堡堡主,當時她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他的妻子,,陪著他白頭偕老?!?p> “誰知,,新婚的第二天,在他發(fā)現(xiàn)新娘不是所娶之人時,,竟然將自己拜過堂的妻子趕出門外,!”
曲憶緩緩睜開雙眼。
汀蘭深深吸了一口氣,,止住了眼中欲奪眶而出的眼淚:“之后的數(shù)年,,母親一直躲在暗處偷偷注視著那個男人,直到他再次娶妻,,她才心灰意冷,,郁郁寡歡,最終抱病而亡......”
“母親,!是在我面前死去的,,就是因為那個女人!”
“我永遠也忘不掉母親臨終時的模樣,,當整個曲家堡為你慶生的同時,,我的母親躺在陰暗潮濕的破廟里,眼神黯淡無光,,用枯黃的手撫著我的臉龐說,,我的女兒,讓我再看看你,,這雙眼睛像極了他啊......”
“至死,,她還念著他!念著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你說,!我該不該恨?,!該不該怨,?!”
她的滿腹仇怨,要一鼓作氣地全部講完,。
“我更恨的是你,!明明都是曲曜的女兒,為什么你可以得到萬千寵愛,,而我卻要憤恨地過一輩子,?!我恨透了你,!恨透了你的母親,!所以我在你生辰那日放火燒了你母親的廂房!我親眼看見火勢漫天燃盡整個曲家堡,!是我,!毀了你的一切!都是我,!”
雨打桃花,零落成泥,。
曲憶靜靜地聽著,,眼眶通紅,卻沒有開口言語一句,。
十四年情誼的背后隱藏的竟是仇恨,,這到底有多荒涼?
汀蘭再次吸了一口氣,,平復好自己的情緒繼續(xù)說著:“你這一生全都拜我所賜,,我知道你有多恨我!”
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她緩緩放進她的掌心......
“恨一個人是可以實施報復的,,傷害你的人就該死!”
說完,,竟一把握住她的手,,猛地刺向自己跳動的心臟!
匕首染血......
隨雨滴下......
她毀了整個曲家堡,,卻唯獨救了她,,或許,她恨曲家堡內的所有人,,但始終不知道該如何恨那個帶著笑意,,喚她蘭兒的女孩。
猩紅的顏色染滿彼此的衣裙......
汀蘭慘痛地微笑,,口中不斷吐出鮮血,,語氣柔軟到悲傷:“憶兒......我愿用生命......贖回欠你的一切......我真想......真想把你所失去的......通通還給你......”
有淚,自曲憶的眼角無聲滑落。
汀蘭緩緩倒在她懷里,,聲音虛弱卻帶著絲絲懇求:“今日過后......把悲傷和仇恨都忘掉......然后......答應我......好好地活著......”
鮮血在大雨里淋漓地蔓延,,曲憶淚流滿面,卻沒有哭出一點聲響,。
“好......”
意識還未徹底消弭,,汀蘭的嘴角露出一抹安心的微笑,一直都是她在付出,,她在守護,,這一次,就讓她用生命結束這段仇怨,,重燃她對生的希望,。
黎明已至,太陽卻隱秘在烏云中失了光芒,。
正如十四年前的天色,,父親自堡外領回來一個女孩,她的容貌秀美,,眼眸中卻沉浸著不同于年齡的滄桑,。
“我叫曲憶,你以后可以叫我憶兒,!”
“我叫汀蘭,。”
“那我叫你蘭兒,,好不好,?”
“好?!?p> 相伴十四年,,恨是真的,情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