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棋子
饒是小廝已經(jīng)給那病人洗過澡,,換過衣裳,而且將他放在窗明幾凈的客棧床上,。但一股將死之人的腐朽之氣卻依舊在空氣里蔓延,,刺激著其他人的神經(jīng)。
柳清疏被芙芷和楚宸寧攙著進(jìn)來,,那病人面朝著房間大門,,一眼就看到了她。
然后那病人閉上了眼,,斷斷續(xù)續(xù)的嘶啞道:“你……也算……讓我,,讓我……體面的走了……何必最后……戲弄我?!?p> 柳清疏知道那病人是看自己只是個豆蔻年華的姑娘,,甚至自己都身負(fù)重傷,不信任自己的醫(yī)術(shù),,她也不惱,,只是走上前去,毫不避諱的為那人診起脈來,。
那人還是閉著眼,,倒是沒反抗柳清疏的診脈,。
半晌,,柳清疏微微顰眉:“這病已經(jīng)過了潛伏期,治起來確實(shí)有些著惱,?!?p> 那病人只是閉著眼,就仿佛什么也沒聽到一樣,,不驚不怒,,不喜不悲,。
楚宸寧倒是發(fā)問了:“那還能治嗎?若是不能,,也不必勉強(qiáng),。”
柳清疏輕輕嘆了口氣:“倒是能,,只是需要施針,,但如今我傷了手,阿卿又不在……我也,,只能勉力一試了,。”
楚宸寧知道樂卿玩一手銀針出神入化,,即便如此,,在遇到非常困難的患者還是會極為消耗體力和心神,更別提重傷未愈的柳清疏了,,當(dāng)下就出言阻止:“清疏……”
柳清疏知道楚宸寧不忍自己受累,,但她也知道,這人多半都是楚宸御派來的,,為了扳倒楚宸御,,此人必須要救,就搖了搖頭:“殿下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楚宸寧知道柳清疏看似柔弱,,內(nèi)里卻堅強(qiáng)如鐵,。
面對說話權(quán)威的高僧,她也能輕巧化解庶妹設(shè)下的死局,;面對多少朝廷高官看到都會嚇得尿褲子的暗龍衛(wèi),,她赤手空拳也敢與之對峙。
這樣的一個姑娘,,一旦下定決心,,根本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楚宸寧點(diǎn)點(diǎn)頭:“好吧,,但你也要記得,,你是大夫,若是廢了手,,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萬萬不可勉強(qiáng)?!?p> 柳清疏淺淺一笑:“我省的,?!?p> 芙芷將柳清疏的醫(yī)藥箱放在一邊的桌上,抽出其中一格,,長長短短的銀針靜靜的躺在里面散發(fā)著細(xì)微的光芒,。
柳清疏執(zhí)起其中一枚,在邊上的火苗上烤熱,,讓芙芷抬著那病人的手,,精準(zhǔn)的一擊刺向他腕橫紋之撓側(cè)凹陷處的太淵穴。
那病人渾身一震,,睜開了眼睛,,柳清疏就問道:“你現(xiàn)在,有什么感覺,?”
那病人果然是跟柳清疏想的不錯,,他甫一看到進(jìn)來的是個通身貴氣的姑娘,年紀(jì)輕輕,,自己仿佛還身受重傷,,就覺得被楚宸寧戲耍了——這樣的所謂大夫,怎么可能治好自己身上感入沉疴的瘟疫,?
但柳清疏這一針下去,,他卻有了不一樣的感覺,情不自禁的就配合起柳清疏道:“有……暖流……咳咳咳,,游進(jìn)身體的……感覺,。”
柳清疏繼續(xù)問:“停在何處,?”
那人吃力的想抬手,,卻抬不動,只能用目光示意:“胸口……胸口下面……”
柳清疏一捻指間的針:“胸劍突骨下緣,,心井穴,。”邊說邊將長針以一個常人難以做到的角度斜刺進(jìn)去,。
如此往復(fù),,那人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肉眼可見的褪去,就算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也都明顯感覺出了身體的變化,。
與此同時,卻有一滴鮮血滲入了白色的被單……
病人吃力的抬起頭,,看到柳清疏手上的紗布已經(jīng)被血染紅了,,鮮血順著手腕滴到了床上。
“小姐……”芙芷想上前阻止,,卻被楚宸寧攔了下來:“不要打擾她,。”
楚宸寧心痛如絞,,但他也知道,,柳清疏行到這一步,強(qiáng)行打斷只會讓她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按照柳清疏的性子,,少不得還要再從頭重復(fù)一遍,所以盡管他心痛得快要暈厥,,卻也只是站在后面沒有動彈,。
柳清疏在治療病人的時候,一向是專心忘我,,雖然忍著手上傳來的劇痛,,她卻連眉頭都沒有顰一下,只是繼續(xù)用精準(zhǔn)的力道和角度施針,。
那病人瞧著,,干枯的眼眶突然流淚了:“這位……小姐……您……何必為我……做到這個份上……”
雖然那人知道,柳清疏這么賣命的救他,,肯定不是單純的想救他,,只是想挖出他背后的人,但柳清疏這樣,,一看就是世家貴女的姑娘,,不但沒有嫌棄自己久病的一身沉疴,反而不惜損傷自身也要救他,,他還是不得不動容,。
柳清疏手下施針不停,嘴上輕聲的說道:“沒有人生來就想做棋子,,倘若有一點(diǎn)溫暖,,當(dāng)然要牢牢把握住?!?p> 在柳清疏眼里,,前世的自己和現(xiàn)在躺在床上被瘟疫折磨得沒有人形的病人沒有任何區(qū)別,都是楚宸御手里的棋子,。
就像她自己說的,,沒有任何人生來就想做棋子,只是有些人看得透,,或為情愛,、或為利益,做了一顆清醒的棋子,有些人卻看不透,,被利用而不自知,,就像前世的自己。
愚蠢之至,。
明明楚宸御從沒給過半分溫暖,,給的只有陰謀算計,自己居然一頭栽了進(jìn)去,,萬劫不復(fù),。
那人倒不是個粗人,他是為了楚宸御許諾的事成之后的財富才答應(yīng)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他知道這種事情一旦做完,,死是注定的結(jié)局,所以他也只是想讓自己的家人過得好一些,,卻被楚宸寧一語點(diǎn)醒,。
是啊,自己都死了,,死無對證,,自己的家人怎么可能會過上好日子?不被一起滅口都算楚宸御手下留情了,。
不待那人多想,,柳清疏捻起格子里最細(xì)的一根銀針,引針入穴,,扎入了此人鼻梁之上的山根穴,。
那人渾身一震,小痛之后竟是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原本病著的時候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像被什么東西塞住了,,渾身難以言喻的不舒暢,如今卻像被打通了四肢百骸,,若不是長期缺衣少食病魔纏身讓他此時渾身無力,,他只覺得自己跟常人無異了。
柳清疏將針收回,,正準(zhǔn)備開口問那人的感覺如何,,一張口卻是一陣咸腥,一口鮮血就盡數(shù)噴在了床榻上,。